稍有不慎,便是卷入纷争,沦为棋子,最后落得个悄无声息的下场。
柳如月此刻定然在尚书府暗自得意,以为把她送入深宫,便是把她推入绝境,任其自生自灭。可柳如月不会知道,泥沼里长出来的草木,从来都比温室娇花更能扛住风雨。
尚书府困不住她,这深宫,也别想轻易碾碎她。
沈微婉望着院外高高的红墙,眼底一片沉静,藏着不为人知的韧劲与冷静。
她不求一朝得宠,不求一步登天。
眼下只求三件事:养好伤势,摸清规矩,稳住立足。
收敛所有锋芒,藏起心底恨意,做一个安分、沉静、不起眼的普通宫婢,默默观察养心殿的人情往来,熟记帝王萧玦的起居习性、性情喜恶,暗中积蓄心力,静待时机。
大约半柱香后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林姑姑来唤她当差。
沈微婉敛好所有心绪,掩去眼底深沉,重新换上一副温顺安分的神情,缓步走出厢房。
“随我去养心殿当值,学着洒扫偏殿,整理御案旁的书卷笔墨,记住,凡事轻手轻脚,不可发出大声响动,陛下批阅奏折时,更不可近前惊扰。”林姑姑边走边低声嘱咐。
“是,微婉晓得。”
两人沿着宫道重回养心殿。
此刻殿内依旧静谧无声,帝王仍在御案前处理奏折,周身寒气内敛,专注于朝政要务,对周遭宫人走动仿若未觉。殿内另有两名小宫女正垂手立在角落,安静候着差事,大气不敢出。
那两个宫女年纪与沈微婉相仿,十五六岁模样,穿着同款宫衫,眉眼间带着几分深宫女子特有的谨小慎微,见林姑姑带着生人进来,悄悄抬眼打量了沈微婉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不敢多看。
林姑姑也不多做介绍,只给沈微婉递过一把细柄扫帚与一方干净锦帕,低声吩咐:“先从偏殿洒扫做起,角落窗棂都要擦净,物件摆放分毫不能歪斜,御前之地,容不得半点凌乱马虎。”
沈微婉接过工具,微微颔首,躬身应下,转身安静走入偏殿。
偏殿连着主殿,平日里用来堆放书卷、安置茶具摆件,空间宽敞,陈设雅致,书架上摆满古籍书卷,层层叠叠,墨香浓郁。
她握着扫帚,动作轻缓娴熟,从小在尚书府做粗使活计,洒扫整理本就是熟门熟路。只是此刻身在御前,动作更慢、更稳,每一下清扫都轻柔无声,避开地面雕花纹路,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尘埃。
后背的伤口随着弯腰起身的动作,一次次被牵扯,疼得她额角隐隐渗出细汗,指尖也微微泛白。她却始终面不改色,神色平静,不露半分痛楚,只默默咬牙隐忍,把所有不适都藏在无人察觉的沉静之下。
她心里清楚。
在宫里,没人会因为你有伤在身便格外体恤,弱者只会被淘汰。想要站稳,就得比旁人更能忍、更能稳、更能恪守本分。
清扫完毕,她又拿过锦帕,细细擦拭窗棂、书架边沿、案几摆件,每一处都擦得一尘不染,书卷按类目规整码放,笔砚归置原位,分毫不乱。
做事细致沉稳,举止安分低调,不东张西望,不胡乱窥探,只专心做好手里的差事。
林姑姑立在主殿廊下,悄悄看着她做事的模样,眼底悄然多了几分默许与认可。
见过太多新进宫人,要么毛手毛脚笨手笨脚,要么心思浮动总想往主殿凑,妄图窥探圣颜攀附机缘。唯有这个沈微婉,沉得下心,守得住本分,手脚利落,性子沉静,懂得藏拙,是个能在养心殿长久待下去的性子。
就连角落里那两名小宫女,也暗自收起了起初的几分打量与轻视。
新来的这位沈微婉,容貌生得极好看,却半点不张扬,行事低调谦和,做事勤快稳妥,没有半分恃貌傲人的姿态,相处起来,倒让人生不出多少敌意。
偏殿的活计做完,沈微婉收拾好工具,安静退到角落,垂手而立,与另外两名宫女站在一起,恪守宫人本分,安静候命。
主殿内,萧玦依旧垂眸批阅奏折,墨笔起落,行云流水,周身清冷气场分毫未变。他未曾抬眼去看新晋入宫的宫女,于他而言,这只是御前多了一个安分伺候的宫人,如庭前草木、殿中摆件,寻常无奇,不值过多留意。
他一生执掌皇权,心系朝堂社稷,后宫空置,无心儿女情长,更不会将心思放在一个卑微宫婢身上。
此刻的他,不会预料到,这个安静立在角落、隐忍蛰伏的青衣少女,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,一步步闯入他冰冷孤寂的世界,成为他唯一的破例,唯一的心软,唯一放不下的执念。
更不会料到,尘埃里走出的一介宫婢,终将踏过玉阶千重,凤袍加身,稳居后位,临朝辅政,成为与他并肩俯瞰万里江山的那个人。
殿内檀香袅袅,时光静静流淌。
深宫的第一日,沈微婉便这般安安静静、谨守分寸地度过。
不张扬,不冒进,不结私,不惹是非。
以最卑微的姿态,藏起一身棱角与伤痛,在养心殿这片皇权中心的方寸之地,悄然扎根,默默蛰伏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往后的深宫路,宫斗暗流、朝堂权谋、人心叵测、恩怨纠缠,只会接踵而至。
而她,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。
忍常人不能忍的苦,藏常人藏不住的锋芒,走常人不敢走的险路。
从养心殿一个小小宫婢开始,一步一步,缓缓往上,破困局,斗人心,掌机缘,逆命运。
终有一日,要从深宫尘埃,走到万人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