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养心殿的朱漆殿门,廊下清风拂过鬓边碎发,带着宫苑草木独有的清寂凉意。
沈微婉垂着眉眼,脚步放得极轻,恪守着宫中人低头缓行的规矩,不四处张望,不刻意驻足,周身敛去所有多余情绪,只剩一派安分恭顺。
李公公早已在廊外等候,见她出来,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平淡神情,既没有刻意热络,也没有刻意疏离。在宫里当差久了,最懂的便是观人观心,帝王随口一句留用,便能定一个宫婢的前程,半点马虎不得。
“随我来吧。”李公公抬手示意,转身沿着雕花回廊缓步前行。
沈微婉低眉敛目,不远不近跟在身后,步子踩着宫道青砖的纹路,不快不慢,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这是深宫最稳妥的分寸,对上差、对同僚,皆是如此,太过亲近易招人猜忌,太过疏远又显得桀骜无礼。
她一路默记周遭路径。
养心殿坐落于内宫偏中之地,背靠御花园,前临御道,周遭殿宇错落,皆是御前当差的内侍宫女居所,平日里除了当差走动,极少有闲散宫人随意徘徊。红墙夹道,宫柳垂丝,青砖路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每走几步便能看到立在墙角的青铜鹤灯,古朴肃穆,衬得整座宫苑静得近乎压抑。
一路行至一处偏院,院门素雅,没有繁复雕饰,院里分东西两间厢房,是养心殿低位宫女的住处。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阶前种着几株素兰,悄然绽着浅白花苞,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。
“往后你便住东厢房。”李公公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向她,语气带着宫里老人特有的提点,“养心殿当差,不比别处规矩松散。御前伺候,第一条便是嘴稳、眼稳、心稳。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,不该问的不问,更不可私下揣测圣意,与旁人议论陛下言行。”
沈微婉垂首躬身:“微婉谨记公公教诲,定当恪守规矩,不敢越矩。”
她态度谦和,却不显卑微,回话简洁利落,没有多余的客套逢迎。李公公看在眼里,心底暗自点头。宫里新来的宫人,大多要么惶恐失措,要么急于攀附,像这般沉静通透、一点就透的,着实少见。
“我知你是尚书府出来的,见过些宅内弯弯绕绕。”李公公语气放缓了几分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但深宫格局,远比世家宅院复杂百倍。朝堂派系、后宫暗流、各殿人脉盘根错节,你只是一个刚入宫的低位宫女,无根无凭,最该做的便是藏拙蛰伏,安分做好分内事,莫要强出头,莫要掺和任何是非纷争。”
这话是真心提点。
在宫里,没有靠山,没有资历,锋芒太露只会最先成为旁人的眼中钉。尤其是留在养心殿近身伺候,日日待在帝王跟前,稍有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沈微婉心底通透,自然懂这番话里的深意。她本就无意刚入宫就争风头、攀权势,眼下最要紧的,是养好伤势,摸清养心殿的规矩人情,站稳脚跟,活下去才是根本。
“多谢公公苦心提点,微婉省得。”
李公公微微颔首,又细细交代起日常当差的规矩。
养心殿宫女分三等,高位宫女打理殿内内务、侍奉帝王饮食笔墨;中等宫女负责洒扫整理、端奉茶水;最低等的便是粗使杂役,做些洗衣劈柴、收拾杂物的活计。沈微婉初来乍到,虽被陛下留作近身伺候,却也需从底层规矩学起,先跟着殿里的老宫女学着洒扫、奉茶、整理书卷物件,熟悉帝王日常起居习性。
“殿里共有四名常驻宫女,两名老宫人资历深,掌分内务,另有两个与你一般年纪的小宫女,轮值当差。”李公公一一细说,“往后你跟着林姑姑学规矩,她在养心殿待了八年,性子严谨,懂分寸,跟着她学,少走弯路,少犯忌讳。”
话音刚落,从西厢房走出一位身着青灰色宫衫的中年妇人。
妇人面容清瘦,眉眼严谨,神色淡漠,身上带着常年在御前当差养成的沉稳气场,行事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便是李公公口中的林姑姑。
“李公公。”林姑姑上前躬身行礼。
“林姑姑,这是新来的宫女沈微婉,陛下留在此处当差,往后便交由你调教规矩,安排轮值。”李公公吩咐道。
“奴才晓得。”林姑姑目光淡淡落在沈微婉身上,上下打量一眼,眼神平静无波,没有讶异,也没有轻视,只是规矩性地审视一番,“随我进来,我教你此处起居规矩与当差本分。”
沈微婉依礼行礼:“有劳姑姑费心。”
她态度恭顺,举止有度,没有寻常新进宫女的局促怯懦。林姑姑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进了东厢房。
厢房陈设极简,一张木板木榻,一张木桌两把木椅,墙角立着一个老旧木柜,仅此而已。被褥是宫里统一配发的素色棉絮,干净朴素,没有半点华丽纹饰。深宫之中,低位宫人住所皆是这般简陋,能有一间独院厢房安身,已是留在御前的体面。
“宫里不比外头,不必讲究那些虚礼客套。”林姑姑站在屋中,语气平直,不冷不热,“我只教你三件事:守规矩,懂本分,知进退。做得好,安稳度日;做不好,自有宫里的规矩司处置,没人会为你求情。”
沈微婉静静立在一旁,认真听着,微微垂眸:“姑姑教诲,微婉铭记在心。”
“先收拾妥当,稍后随我去殿里熟悉差事。”林姑姑看了看她身上的宫衫,又留意到她身形略显单薄,脸色泛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,眼底掠过一丝细微探究,却也没有多问出身伤势。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,不该打听的,从不深究,这也是养心殿老人默认的规矩。
说完,林姑姑便转身离去,留她一人收拾安置。
简陋的粗布包裹放在木桌上,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,几两碎银,再无其他身外之物。沈微婉缓缓坐下,后背稍稍靠在木榻边缘,牵动未愈的杖伤,一阵细密的钝痛蔓延开来,让她下意识蹙了蹙眉。
这几日连番变故,被杖责、被栽赃、被逼入宫,一路紧绷心神,强撑着隐忍克制,直到此刻独处静下来,积压的疲惫与伤痛才彻底翻涌上来。
她抬手轻轻抚过后背衣衫,隔着布料都能摸到结痂的硬实感,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。在尚书府挨的二十杖,下手极重,本就没来得及好好休养,又一路车马奔波、入宫面圣、拘谨行礼,伤口反复牵扯,只怕早已隐隐发炎。
可她不能显露分毫。
在这深宫,弱者的伤痛没人会怜悯,反倒会被视作体弱无用,随意调配弃置,甚至沦为旁人拿捏的软肋。她无依无靠,只能自己咬牙扛着,无人可依,无人可盼。
沈微婉闭上眼,缓了片刻心神,将心底那点脆弱尽数压下。
她起身打开木柜,把仅有的衣物规整放好,碎银小心收在枕下最隐蔽的角落。身在深宫,钱财虽不算万能,却也是危难之时唯一能傍身的底气,半点不能大意。
收拾妥当,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
窗外小院静悄悄的,兰草凝露,风过枝叶轻晃,听不到外界喧嚣,也听不到宫中人声喧哗。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也隔绝了所有俗世烟火,只剩下这片四方院落,一重又一重的朱墙殿宇。
往后,这便是她的容身之地。
也是她步步求生、逆天改命的起点。
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。
无家世撑腰,无亲友倚靠,无资历人脉,只是一个从尚书府出来的卑微丫鬟,骤然入养心殿近身伺候帝王,看似机缘,实则身处风口浪尖。殿里的老宫人、同龄宫女,暗地里未必没有攀比忌惮;其他宫殿的妃嫔眼线、朝堂各方势力,也定然会留意养心殿御前的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