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过半,尚书府前院车马已备妥。
鎏金铜铃挂在青篷马车檐下,风一吹便叮铃轻响,衬得整座府邸愈发肃穆庄重。寿宴的喧嚣还在后院隐约飘来,丝竹弦乐混着宾客笑语,热闹非凡,可前院这片地界,却静得只剩风吹落叶的声响。
沈微婉站在廊下,身上已换了一身新制的宫婢青衫。
料子是最普通的素色细布,样式规整保守,领口收得严实,袖口裁得利落,没有半分多余纹饰,是宫里最低等宫女的制式装扮。头发被尽数梳起,挽成规整的垂云髻,仅用一根素玉簪固定,不施粉黛,不抹胭脂。
可即便这般朴素装扮,也掩不住她骨子里清艳绝尘的骨相。
眉如远山轻蹙,眼似寒星藏幽,肤色是常年养在深宅里的冷白,下颌线条清瘦利落,明明身形单薄,立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沉静疏离的气韵,不卑不亢,不惊不怯。
昨夜后背的杖伤还未结痂,稍一挺直腰身,便有细密的钝痛蔓延开来,牵扯着皮肉隐隐发麻。她却半点不露声色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微拢,指尖泛着一点浅白,是隐忍力道的痕迹。
管事嬷嬷奉命来送她,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裹,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,几两碎银,再无旁物。
说到底,她在尚书府,本就是无根无凭的孤女,来去一身轻,从未有人真正把她放在心上。
“入宫之后,谨言慎行,少说话,多做事。”管事嬷嬷走到她身前,语气褪去了往日的刻薄,多了几分成年人世的平淡告诫,“宫里不比府里,规矩大如天,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。你性子机敏,也懂隐忍,但愿你能安分守己,好好活下去。”
这话算不上真心关怀,更像是一种场面客套。
经了玉簪一事,管事嬷嬷早已看清沈微婉绝非普通愚钝丫鬟,有心性、有城府、遇事沉得住气。如今被送入宫,是福是祸无人能料,她不愿再结恩怨,只想着好聚好散。
沈微婉微微颔首,屈膝行了一规规矩矩的奴婢礼,声音清浅温和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多谢嬷嬷提点,微婉记在心里了。”
她没有怨怼,也没有不舍。
尚书府于她而言,从来不是容身之所,只是一座困缚人身的牢笼。三年为婢,受尽冷眼磋磨,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,隐忍退让换不来半分怜悯,反倒只会任人肆意拿捏。
如今骤然被推入深宫,看似是柳如月刻意为之的算计,是把她往绝境里推,可沈微婉心底清楚,这何尝不是她挣脱泥沼的唯一机会。
留在尚书府,只要柳如月一日容不下她,她便永远只能活在被算计、被打压、被随意处置的命运里,迟早会被悄无声息地抹去。
可入宫不一样。
深宫虽险,杀机遍布,规矩森严,人情凉薄,却也藏着寻常地方没有的机缘。那里没有永远的主子,也没有永远的奴才,只要够隐忍、够聪慧、够狠心,便能凭自己的手段,挣一条出路。
她无依无靠,无家世可倚,无亲人可依,唯一能依仗的,只有自己的脑子,自己的韧劲,还有这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傲骨。
与其在尚书府做任人宰割的蝼蚁,不如入深宫搏一场前程。
哪怕前路刀山火海,她也甘愿踏进去。
“时辰不早了,宫里公公还在等着,随我走吧。”管事嬷嬷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,转身引着她往府门外走去。
沈微婉拎着简陋的布包,脚步轻缓,跟在身后。走过雕花回廊,穿过朱漆大门,她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囚禁了她三年的尚书府。
那些欺辱过她的人,那些冷眼旁观的人,那些算计构陷她的人,她都一一记在心底。今日她孤身离去,来日若有机会,必不会再任人随意践踏。
府门外,立着一位身着暗色内监服饰的中年公公,面白无须,神色沉静,眉眼间带着宫廷中人特有的疏离与严谨。身旁站着两名禁军侍卫,身姿挺拔,神情肃穆,周身自带一股皇家威严。
这便是宫中奉命前来选材接人的御前太监,李公公。
见两人走出府门,李公公目光淡淡扫过沈微婉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少女身形纤细,容貌清丽脱俗,气质安静沉稳,眉眼间没有寻常小家丫鬟的怯瑟谄媚,反倒透着一股清冷自持的定力。身形规矩,仪态端正,看着倒不像是粗使丫鬟出身,反倒有几分大家闺秀般的沉静气度。
李公公心底暗自点头。
陛下素来不喜轻浮妖媚、举止张狂的宫人,偏爱沉静安分、眉眼干净之人。眼前这女子,容貌拔尖,性子看着沉稳内敛,倒也算合心意。
“便是此女?”李公公开口,声音平缓无波。
“正是劳烦公公等候,此乃府中选出的奴婢沈微婉,品性端正,性子安分,往后便劳公公带入宫中调教。”管事嬷嬷恭敬回话,姿态放得极低。
李公公微微颔首,不多废话,只抬了抬下巴:“上车吧,时辰耽搁不得,需即刻回宫复命。”
沈微婉依言低头行礼,敛着眉眼,弯腰踏入青篷马车。
车厢内里陈设简单,铺着一层素色软垫,空间不算宽敞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她寻了角落位置静静坐下,将布包放在身侧,脊背轻靠车厢,闭上眼稍作调息。
后背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,心绪却已然渐渐平复。
马车轱辘转动,缓缓驶离尚书府门前,沿着长街往皇城方向行去。
车窗外市井街巷缓缓倒退,沿街商铺林立,行人往来络绎不绝,叫卖声、谈笑声此起彼伏,透着人间烟火气。沈微婉隔着车帘缝隙静静望着,眼底无半分留恋。
这市井繁华,于她而言,不过是陌路风景。从今往后,她的天地,便只剩那高墙之内、宫阙重重的皇城深宫了。
一路无话。
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,市井喧嚣渐渐远去,周遭建筑愈发恢弘气派,朱墙高耸,琉璃飞檐隐在云层之下,层层宫阙连绵不绝,气势磅礴,透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冷寂。
越靠近皇宫,周遭气息便愈发肃穆,街道上行人渐少,随处可见巡守的禁军,步履规整,神情凛然,半点不敢喧哗。
沈微婉轻轻掀开一点车帘,抬眼望去。
高耸的朱雀门矗立在前方,红墙朱门,巍峨壮丽,城门之上匾额鎏金夺目,两侧宫墙延绵无尽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墙内楼宇层叠,亭台楼阁隐于绿树红墙之间,华美极致,却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疏离。
这就是大胤王朝的皇城。
是天下权力的中心,是万千荣华的聚集地,也是无数女子一生困守、生死难由己的牢笼。
马车缓缓驶入朱雀门,入了宫城之内,行路愈发平缓,沿途皆是红墙夹道,宫柳依依,青砖铺就的御路一尘不染,偶尔有身着各色宫装的宫女、内侍低头快步走过,个个谨言慎行,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宫里的规矩,从踏入城门的这一刻,便已刻入眉眼举止之间。
沈微婉静静坐在车内,将一切看在眼里,默默记在心底。
她深知,在这里,一言一行皆需谨慎,一步走错便是祸事。收敛锋芒,藏起心性,低调蛰伏,是她眼下唯一的求生之道。
马车最终停在御花园侧门的宫道旁。
李公公率先下车,掀开车帘,语气依旧平淡:“到了,随我去面见陛下。”
沈微婉心头微凛。
竟要即刻面圣。
她本以为入宫后会先入掖庭局受训,分派宫室当差,循序渐进,却没想到刚踏入皇宫,便要直面那位大胤王朝最尊贵、也最清冷难测的帝王,萧玦。
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听闻中的种种传言。
当今圣上萧玦,年仅二十二岁登基,少年掌权,心性冷冽,杀伐果断,朝堂之上从无软肋,后宫更是空悬多年,不近女色,不耽享乐,终日埋首朝政,周身常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,性子寡言淡漠,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,无人敢轻易揣测圣意。
这样一位帝王,清冷孤绝,喜怒难辨,她一个刚入宫的卑微宫婢,初次相见,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
沈微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忐忑,敛去所有心绪,面上只剩一片温顺沉静。她起身弯腰走出马车,垂着头,跟在李公公身后,沿着宫道缓步往里走去。
沿途宫阙错落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映着天光,池沼流水潺潺,锦鲤游弋,花木修剪得整齐雅致,处处透着皇家的奢华气派。可越是华美,便越显得冷清,偌大宫苑,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,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,压抑得人心头发紧。
穿过几重回廊,越过两座雕花宫桥,最终抵达一座静谧肃穆的殿宇前。
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——养心殿。
殿外立着两名侍卫,身姿挺拔如松,神情冷峻,纹丝不动地守在殿门两侧。檐下静立着几名内侍宫女,皆垂手低头,大气不敢出,周身萦绕着一股极致的沉静与威严。
李公公走到殿门前,躬身轻声通传:“启禀陛下,尚书府所选宫婢已带到,在外候旨。”
殿内静默片刻,才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,声线温润却透着入骨寒凉,不高不低,却自带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,字字落入耳中,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