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二年(908年)·二月·时间倒回三天前。
颍州城外,梁军大营。
凌清欢在韩勇离去后中途折返,径直寻到张雄帐中。这位围城三月、损兵折将的主将正对着舆图蹙眉,帐内满是焦躁气息。抬眼看见那个满脸红斑、身形佝偻的丑奴进来,张雄眉头拧成一团,眼底尽是不耐。
“张将军。”凌清欢没有半句寒暄,开门见山,语气稳得不像个杂役,“军中可有颍州俘虏?”
张雄愣了一愣:“有几个。你要做什么?”
“逼降苏缺。”她声音嘶哑,却字字笃定,“我还需两副兵甲、十名军士听我调遣,再将所有颍州俘虏尽数交给我。”
张雄盯着她看了片刻,嗤笑一声,满是轻蔑:“要俘虏何用?杀了立威?”
“将军见谅,此事宜秘。”凌清欢垂首,姿态卑微,语气却不容置喙,“陛下旨意,只在能逼降苏缺,如若小女子告知将军俘虏何用,只怕逼降不成,将军也难逃干系。俘虏我自有处置,事成,功劳全归将军;事败,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。”
张雄本就焦头烂额,只要能让苏缺开城,区区几个俘虏、十名兵士算不得什么。他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人你带走,甲胄也给你。三日之内,我要看到苏缺开城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 凌清欢躬身退出大帐,夜色已浓如墨。她领着十名军士,押着四名颍州俘虏,携两副兵甲,悄无声息离营,直奔城外那处高岗。
岗地距颍州城头不过四五百步,城头灯火隐约可见,人影绰绰,一举一动皆能落入守军眼中。凌清欢立在岗顶,望着远处城头明灭不定的火光,久久未动。
“砍树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冷静,“把岗上树木砍疏,不必伐尽,只留残枝,让人影能透出来。”
十名军士领命,抡斧砍伐,整整折腾一夜。天光微亮时,高岗之上树影稀疏,残枝狼藉,人立其间,若隐若现。
待军士依令回营,凌清欢才将四名颍州俘虏带到近前。
四人衣衫破烂,面黄肌瘦,皆是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的老兵,眼神里只剩警惕与敌意,死死盯着她。
望着这几张饱经战火的脸,凌清欢心口一紧,声音放轻:“你们的苏将军......”她顿了顿:“还好吗?
四人满脸不屑,梗着脖子冷笑:“要杀便杀,不必假惺惺装好人。”
凌清欢没辩解,上前逐一为他们松绑。绳索落地,四人更是惊疑,步步后退,满眼戒备。
她缓缓弯下腰,深深一揖:“小女子有一事相求,请四位大哥,陪我演一出戏。”
“演戏?”四人面面相觑,警惕稍松,却依旧茫然。
凌清欢不再隐瞒,将围城困局、屠城之危、以戏逼降、实则救人的计策,一五一十和盘托出。
她要的,不过是让苏缺亲眼看见“杀戮”,信以为真,弃城投降,以一人之名节,换满城生灵。
“我们凭什么信你?”四人中最年长的那位沉声开口,目光如刀。
凌清欢抬眼,声音轻却掷地有声:“你们随苏将军九死一生,必定见过他的佩剑——剑脊刻一‘凌’字,剑首镌一朵梅花。”
四字入耳,四人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一震。
“你是……你是凌小姐?”年长的老兵声音发颤,“你……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?我们将军等你,等得好苦啊!那年我们冲进凌府……”他喉间一哽,再说不下去。
凌清欢的呼吸骤然一窒。
那句话像一把钝刀,毫无预兆地捅进她胸口,没有血,却疼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垂下眼,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一切——那里面有泪,有痛,有几年隐忍积攒下来、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委屈。
“等得好苦……”她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多想问:他还好吗?瘦了吗?受伤了吗?
可她问不出口。一问,她怕自己忍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