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嚣死死盯着苏缺的背影。那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第一次见苏缺的时候。那时候苏缺还不是将军,只是凌府一个习武的少年,站在洛水边练枪。他走过去问:“你练这个干嘛?”苏缺回头看他,笑了笑,说:“护着想护的人。”
十年了。
他护着的人越来越多,护到最后,把自己也护进去了。
陈嚣闭上眼,眼泪终于滑下来。
“走。” 他哑着嗓子说。
队伍最末那个叫虎子的孩子忽然顿住了脚步。他才六岁,是战死在北门的老刘唯一的娃,身上的棉袄短了一大截,露出发紫的脚踝,冻得通红的小手里,死死攥着半块磨得光滑的木牌 —— 那是他爹生前的腰牌,断了一半,只剩个 “刘” 字还清晰。
他仰着皴得起皮的小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陈嚣,又往城门洞的方向望了望,细弱的声音裹在风里,抖得像片落叶:“陈叔叔…… 我们不等苏叔叔了吗?”
周遭瞬间静了下来。十几个孩子都停下了脚步,大大小小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陈嚣,又看向那扇紧闭的城门,眼里全是懵懂的期盼。他们大多是守军的遗孤,爹娘死在了城墙上,是苏缺挨家挨户安顿,是苏缺把仅剩的口粮匀给他们,是苏缺摸着他们的头说 “别怕,叔叔守着你们”。
陈嚣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方才强压下去的泪意瞬间翻涌上来,烧得他眼眶生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喉咙像被滚烫的石头堵死了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能说什么?说你们的苏叔叔要留在城里,用自己一条命,换我们一条生路?说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?
这些话,他对着孩子说不出口。
温婉蹲下身,轻轻把虎子揽进怀里。她的声音压得很稳,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颤,指尖一遍遍抚着孩子的后背:“虎子乖,苏叔叔还有事要做,我们先走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来呀?” 虎子把脸埋在温婉怀里,闷闷地问,小手里的木牌硌得温婉心口发疼,“他说过,等打跑了坏人,就给我削小木刀,像他腰间那把一样的。”
“会来的。” 陈嚣终于开了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他蹲下身,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虎子的头上,指腹擦去孩子眼角滚出来的泪,一字一顿地说,“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,苏叔叔就会来找我们。他答应过的事,从来都算数。”
他不敢看孩子眼里的光,别过头去,狠狠抹了一把脸,再抬眼时,眼底只剩决绝。他站起身,扶了扶腰间的刀,对着温婉沉沉点头。
温婉拉着那些孩子,陈嚣走在最后,从南门挤出去,踏进那条撤出来的通道,朝着远处的山路走去。没有人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身后,颍州城的方向,他仿佛听见隐隐的喧嚣声——梁军入城的声音,锁链拖拽的声音,马蹄的声音,有人喊“苏缺”的声音......
他不知道这些孩子能不能活。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蜀地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苏缺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这些孩子还活着,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,就还有后人记得。
至于送到蜀地还是哪里……能不能到,能不能活,山高路远,看命吧。
暮色越来越浓,山路越来越暗。身后那座城,越来越远。
他不知道,就在他转身的同一刻,北门那边,苏缺已经缓缓松开了按剑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