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二年(908年)·二月·未时三刻·
颍州城外的天阴沉得可怕。
残阳被如墨的阴云彻底吞噬,旷野上飞沙走石,呼啸的狂风卷着碎石子,打在甲胄上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,像是死神的催命符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、硝烟与枯草的焦糊味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三千大梁精兵排开肃杀阵仗,玄色甲胄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死气,队列整齐如铁壁,沉默地对峙着前方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。
颍州城头,残破的旌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,箭楼布满箭孔,城墙斑驳脱落,却依旧透着一股顽强的抵抗之气。
凌清欢坐在特制的驴车内,车帘紧闭,只留一道窄缝透气。她不仅用厚重的青色头巾紧紧裹住头顶与脖颈,更在脸上蒙了一层漆黑的细纱,只露出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。她必须把自己藏得像个见不得光的鬼,不能让任何人,尤其是城头上的那个人,捕捉到半分熟悉的痕迹。
“阿尘姑娘,别躲在车里发霉了。”
副将韩勇勒马在车旁,手中长枪随意地指向前方城池,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耐:“城头那个领头的,就是苏缺。守了三个月,粮快断了,人也快熬不住了。只要你能让他开了这道门,陛下的赏赐少不了你的!”
凌清欢没有应声。她的指尖死死抠入驴车的木质边缘,指甲深深嵌进木纹。她顺着韩勇的指引,透过车帘的窄缝望去。
风沙迷眼,但她还是看见了。
他瘦得几乎脱了形。那副银甲挂在他身上,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曾经宽阔的肩膀显得单薄,甲胄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与箭孔,暗红的血渍凝固在上面,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。
他左手持剑立于城头最高处,脊背依旧挺直如松。右手提把长刀,刀身泛着凛冽寒光。
那一瞬间,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