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二年(908年)·二月
撤围令第二天,黄昏。
南门外,那条撤出来的通道渐渐安静下来——能跑的,都跑了。可更多的人没跑。
不是不想跑。是跑出去,又能去哪儿?
邻县一万具尸体还横在荒野里,烧焦的臭味顺着风飘过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往南是蜀地,山高路远,兵荒马乱,老人走不动,孩子扛不住,妇人跑几步就要回头找娃。路上没粮,没药,没活路。留下,也许还能活;跑出去,十有八九要死。
所以大多数人留下了。缩在城里,缩在屋檐下,等着未知的命运。
暮色四合时,陈嚣还站在城楼上。
身后是温婉,还有十几个孩子——都是颍州守军的遗孤,爹娘死在战场上,被城里的老人挨家挨户收留着。大的十一二岁,小的才五六岁,面黄肌瘦,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陈嚣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认识其中一个,是当年跟他一起守过北门的老刘的娃。老刘死了两年了,娃一直寄养在城东的寡妇家里。
苏缺让他带这些人走。他懂。
“缺子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缺站在他身侧,望着城下那些缩在屋檐下的百姓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陈嚣。
“陈嚣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带着温婉,带着这些孩子,走。”
陈嚣一愣。
“我不走!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苏缺打断他。
陈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万一屠城,万一我们都死了,这些孩子就是颍州的根。他们是守军的后人,是这座城最后的一点血脉。你护着他们,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陈嚣死死盯着他。
苏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城下那些缩在屋檐下的百姓。老人,妇人,还有那些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——他们没走,他们不敢走,他们只能等。
他得留下。
不是为了死,是为了让这些人多活一刻。
“走。”他推了陈嚣一把。
陈嚣被推得踉跄了一步。“缺子——!”那一声喊,被风撕碎在半空。
温婉走过来,伸手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