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嚣愣了一下。
苏缺没有理会陈嚣的错愕,再次将目光转回那片暗沉的夜空,转回那道黑烟升起的方向,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,几分沉重:“我只知道,如果我们守不住,颍州,就会是下一个邻县。”
“那……”陈嚣张了张嘴,想问“那我们该怎么办”,想问“难道我们也要看着颍州的百姓被屠吗”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所以必须守住。”苏缺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他顿了顿,目光柔和了几分,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寻常百姓的模样,声音也轻了下来,“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,也不是为了那句‘苏将军’的名号。是为了那些昨天还在城楼下,颤巍巍地给我送热水的老人,他的手布满皱纹,却硬是把暖炉塞进我手里,说‘将军辛苦了’;是为了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城下,仰着小脸,扯着嗓子喊‘苏将军吃饭’的孩子,他的衣服打了补丁,却总是笑得一脸灿烂;是为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话语戛然而止。可陈嚣懂了,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,他全都懂了。是为了那些日夜期盼着他们守住城池的百姓,是为了不让颍州的土地,染上和邻县一样的鲜血,是为了不让颍州的百姓,变成那三万具冰冷的尸体,变成天边那道黑烟里,无声的冤魂。
陈嚣的眼眶红了,他用力吸了吸鼻子,抬手抹了一把眼角,肩头的紧绷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决绝的坚定。他转过身,望向城下漆黑的街巷,望向那些沉睡的百姓,在心里默默念着:一定要守住,拼了命也要守住。
那一夜,颍州城头的油灯亮了一整夜,风吹着灯芯,忽明忽暗,映着苏缺挺拔而孤寂的身影。他就那样扶着女墙,站在城头,从夜幕降临,一直站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站到第一缕晨光刺破墨色的天幕,将那道黑烟彻底驱散。
他没有想怎么排兵布阵,没有想怎么奇袭梁军,没有想怎么破解眼前的死局,那些复杂的计谋,那些长远的打算,在这一刻,都变得无比遥远。他只是在想一件事——如果明天,颍州城破,梁军杀进来,他死之前,能多杀几个敌人,能多挡一会儿,能让那些百姓,多跑几步,多逃出去一个,就够了。
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,也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谋略,这只是一个将军,能为他守护的百姓,做的全部的事,也是他唯一的执念。
天边渐渐亮了,晨光洒在苏缺的身上,映得他甲胄上的寒芒微微发亮。他微微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晨光的空气,再睁开眼时,眼底的迷茫与沉重,早已被决绝取代。
新的一天来了,而他,和颍州城的将士们,即将迎来一场生死未卜的坚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