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二年（908年）·二月

邻县被屠的消息，是随着夜风裹着焦糊味飘进颍州城的。彼时苏缺正坐在城头的矮桌旁吃饭，粗瓷碗里是掺了半筐野菜的糙米饭，就着一碟咸涩的腌萝卜，筷子刚扒拉两口，城下传来的急报便撞碎了这片刻的安宁。

报信的斥候浑身是灰，甲胄上还凝着暗红的血渍，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城楼下，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：“将军！邻县……邻县破了！梁军屠城，一个活口都没留！”

苏缺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，碗沿被他按出一道浅痕。他没说话，也没再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，缓缓放下筷子，起身时带起的风，吹得桌角的油灯晃了晃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投在斑驳的城砖上。

城头的风比城下更烈，卷着料峭的寒意，刮得人脸颊生疼。苏缺走到城墙边，扶着冰凉的女墙，目光沉沉地望向邻县的方向。那里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，将整片大地裹得密不透风，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，顺着风势淡淡歀来，钻进鼻腔，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
天边，一缕黑烟正缓缓升腾，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缕，渐渐聚成一条暗沉的黑线，在墨色的天幕下蜿蜒，像一道无声的控诉，又像一道即将蔓延过来的死亡阴影。
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，沉重而迟缓，不用回头，苏缺也知道是陈嚣。这个和他从小一起在乡野间摸爬滚打，一起披甲上阵、征战十年的兄弟，从来都是雷厉风行，脚步轻快，可今天，他的脚步里带着卸不去的沉重。

陈嚣走到苏缺身后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肩头微微绷紧。夜风掀起他的披风，露出里面沾着尘土的甲胄，甲片摩擦着，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。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两人，漫过整个城头，只有风吹过城垛的呜咽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苏缺觉得肩头的寒意都渗进了骨头里，陈嚣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“一万多人……整整一万，老弱妇孺，一个都没剩下。”

苏缺没有应声，只是依旧望着那道黑烟，眼底没有任何波澜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怒火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，见过战友倒在自己面前，可他从未想过，梁军会如此残暴，对手无寸铁的百姓痛下杀手。

“缺子……”陈嚣又唤了一声，声音里的颤抖更甚，他微微侧过头，看着苏缺的背影，眼底第一次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——那是一种对无力感的恐惧，是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的恐惧，“我们……能守住吗？”

苏缺这才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落在陈嚣脸上。昏黄的油灯下，陈嚣的脸色苍白如纸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这个陪他走过无数生死关头的兄弟，在面对屠城的压力时，心在滴血。

“不知道。”苏缺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平静，没有丝毫的犹豫，也没有丝毫的安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