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二年(908年)·二月
颍州城头,风比前些日子更烈,卷着旷野的寒气,割得人脸颊发疼。垛口的青砖上凝着未化的霜花,指尖触上去,冰意直往骨缝里钻。
苏缺倚着垛口站定,目光沉沉地锁着东南方向。远处天际线下,梁军大营的玄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,像一群蛰伏的巨兽,隐约能窥见营垒连绵的轮廓。斥候来报时的语气还在耳畔——梁军大营近来异动频频,甲仗声、传令声昼夜不绝,却始终按兵不动,分明是在静待什么。
他在等什么?
苏缺喉结微滚,眼底压着一丝茫然,更多的却是沉郁。他不必问,也清楚眼下的困局:城中粮草日渐匮乏,库房里的存粮早已见底,士兵们每日只能分到半块掺着沙石的麦饼;弓弦断了便用粗麻绳勉强接续,拉起来发着咯吱的脆响,稍一用力便有崩断的风险;箭矢耗尽了,就连夜削竹为箭,箭头磨得再锋利,也终究不及铁箭致命。守御的底气,正一点点被这漫长的围困磨蚀殆尽。
“缺子。”
低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,陈嚣轻手轻脚地走上城头,衣襟上还沾着夜露的湿冷,他刻意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:“昨夜派去的斥候摸到梁军大营外围,伏在帐外听了半宿,听见他们私下议论——朝廷派了个监军过来,竟是个女人。听说满脸红斑,模样丑得吓人,正是……那个叫阿尘的哑女。”
苏缺放在垛口上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指节微微收紧,连带着掌心的寒气都似重了几分。
“女人?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风的凉意,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梁军大营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陈嚣凑得稍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。
苏缺没有接话,周身的气息忽然沉了下来。他缓缓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那半块温润的碎玉,轻轻将它攥在掌心。玉的温度被体温焐得微暖,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寒意与乱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