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。如果那真的是她呢?——他守城等她回家,而她在仇人那里。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他知道这种机会太渺茫了,但他又不能放弃这一丁点渺茫的机会。因为他更怕相信她死了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尽力活着回来。活着,才有机会弄清楚。
他猛地睁开眼,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缺子?”陈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时间到了。”
苏缺走出箭楼,转身望向城墙下。
城墙下,还有两千多青壮百姓,正忙着搬运箭矢、抬送石块、修补被投石机砸裂的墙缝。他们不是兵,拿不动长枪,也挥不动大刀,可这座城要守,总得有人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活——送水、送粮、照顾伤员、修补城墙。苏缺不让他们上城墙,说那不是他们该去的地方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若梁军真的攻上来,这些人会用自己的身体,堵住每一个缺口,因为身后是家人,是孩子。
“缺子,带着他们回来!”陈嚣重重地抱了抱拳,声音哽咽。
苏缺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他缓缓拿起长枪,寒光一闪,划破了漆黑的夜空,也划破了颍州城连日来的死寂。
城门悄悄打开,八百死士身着破旧的铠甲,手持残缺的兵器,跟着苏缺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外的夜色中。他们没有退路,身后是两万百姓的性命,身前是三千梁军的精锐,每一步,都踩着生死的边缘。
梁军粮道旁,灯火通明,三千精锐手持长矛,戒备森严。粮车整齐地排列在营中,守卫们来回巡逻,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不放过。苏缺压低身形,藏身于暗处,目光快速扫过粮营的布局——粮草堆放的位置、守卫换岗的间隙、撤退的路线,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。他抬手做了个手势,八百死士如猛虎下山,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突袭了粮营的外围守卫。
刀刃入肉的闷响、守卫的惊呼、兵器的碰撞声,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。梁军猝不及防,一时之间乱了阵脚,可很快便反应过来,凭借着人数的优势,迅速组织起反击。
苏缺一马当先,长枪所过之处,无人能挡。他浑身浴血,铠甲上溅满了敌人的血渍,也溅满了自己的血,却依旧眼神凌厉,奋勇杀敌。他带着弟兄们,杀进粮营,点燃粮草,又杀出重围,再杀进去,来来回回,整整三次。
火光冲天,照亮了漆黑的夜空,也照亮了战场上浴血奋战的身影。八百石粮草被付之一炬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梁军的惨叫声、粮草燃烧的噼啪声、弟兄们的呐喊声,交织在一起,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。
这场仗,打得惨烈至极。
等苏缺带着残部突围回城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八百精锐,只剩下三百余人——那些跟了他三年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,有五百人永远留在了粮道上。苏缺浑身浴血,左肩的旧伤早已裂开,鲜血顺着手臂滑落,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,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。他踉跄了一下,却依旧挺直脊背,没有倒下。
城墙下,两千多青壮百姓依旧守在各自的岗位上。有人搬运箭矢,有人照顾伤员,有人修补被投石机砸裂的墙缝。他们一夜没合眼,等着他们的将军回来。当看到苏缺带着残部归来的身影时,所有人都泪目了。有老人,有孩童,有妇人,他们的脸上满是泪水,眼里却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。这是用五百条精锐的命换来的,不过是为他们争取了半个月的守城时间。
可他心里明白,这座城还能守——不是因为还有两千多守军,而是因为这两万百姓,还没有放弃。
风依旧吹着,带着粮草燃烧的焦糊味,也带着百姓的啜泣声和孩童的哭声。
这场仗,还没有结束。他还要守下去,守着这座颍州城,守着这城中的百姓,直到最后一刻。
陈嚣看到他们回来,转身回到了城楼值房。他不忍再看——他活着回来,便已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