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元年(907年)·冬
颍州城的夜,黑得像化不开的墨,连星光都被厚重的硝烟与阴云吞噬。城头的火把忽明忽暗,跳跃的火光映着苏缺挺拔却单薄的身影,他立在残破的箭楼之下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着城外梁军大营的方向。
城外,是张雄的三万大军,围城三月,死伤过半,却依旧虎视眈眈。城内,是三千守军——那是他从各地溃兵中收拢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后家底。三千人,守一座孤城,面对十倍之敌,谁都知道撑不了太久。
可今夜,他要做的不是守。
远处,一列列梁军粮车正缓缓驶入大营,车轮碾过泥泞的土地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沉重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每一辆粮车都鼓鼓囊囊,麻袋堆叠如山——那是梁军的粮草补给,是他们赖以久围颍州的底气。
陈嚣站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落在那八百名正在城下集结的将士身上——那是三千守军中最锋利的刀,是从血海里滚过三回、还能站着的硬骨头。他忍不住低声劝道:“缺子,真要冲进去?派几个弓箭手远远放火箭不行吗?非要这八百弟兄去送死?”
苏缺没有回头,声音低沉而平静:“火箭?射上去就灭了。粮草没那么好烧,得有人冲进去,把火把插进粮堆,挡住那些救火的,等火势起来才能撤。”
“可就算烧成了,梁军大营近在咫尺,援军一到,这八百弟兄能活着回来几个?三千守军若没了这八百人,后面的仗怎么打?”
苏缺终于转过头,目光落在陈嚣脸上。火光跳跃,映得他眼底布满血丝,却没有半分退缩:“能活着回来几个,我不知道。但三万人围城,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无底洞。这批粮烧了,他们从后方调粮至少半个月。这半个月,他们攻城的势头会缓下来。如果再烧几次,他们耗不起,也许会退兵。”
苏缺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回箭楼阴影里。陈嚣犹豫了一瞬,抬脚跟了进去。
苏缺停下脚步,背对着他,声音低沉而平静:“陈嚣,你留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嚣上前一步,眉头紧锁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替我。”
“不行!”陈嚣猛地攥紧拳头,声音发紧。
“大局为重。记得我交代你的事。”苏缺依旧没有回头,肩头却微微僵了一瞬。
陈嚣知道大局这个理由无法反驳,也清楚烧信的事。他死死咬着牙,终究还是不甘地开口:“我替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缺这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又移开,“如果我回不来,不要硬抗。能守多久守多久,百姓能离开多少就争取离开多少。守到守不住了,百姓也无人再走了——那就尽力而为,剩下的看命。如果有办法,你自行撤离。实在没办法,你也只是比我晚走几天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,声音低了几分:“照顾好温婉,她需要你。别像清欢……”
陈嚣喉结猛地一滚,眼圈倏地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深深看了苏缺一眼,猛地转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苏缺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,指尖摩挲着断口处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裂痕。
他闭上眼,想起那封斥候带回的消息——那个叫阿尘的哑女,已经被调入书房,专司整理卷宗。一个又丑又哑的扫地杂役,凭什么能一步踏入朱温的书房?除非她根本不是外表那般痴傻愚笨。除非……那个老者临死前说的,是真的。
“那几个音,太像了……像极了当年的凌家小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