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元年(907年)·初冬
亥时,汴梁城陷入沉沉夜色,唯有朱温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,如同一颗孤立在黑暗中的鬼眼。
白日里朱温暴怒,下令将那些积压的卷宗连夜分拣清楚。凌清欢被留了下来,同被留下的还有一个老书吏——李振派来“教她识字”的人,实则是指点她分拣。
老书吏坐在一旁,困得直打哈欠,不耐烦地指点她:“这个放那边……那个是颍州来的,搁这堆……”他只动嘴,不动手,恨不得把所有活儿都推给这个不知死活的丑丫头。
凌清欢唯唯诺诺地点头,按着他的指点一份一份地分拣。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,心里却把每一份文书的类别、来源、关键字样都默记在心。
老书吏乐得清闲,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。
内室传来朱温如野兽般粗重的鼾声,震得窗纸微微颤动,与书房内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呼应。地龙的余热尚未散尽,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那些堆叠如山的陈旧公文散发出的怪味——墨香、霉味、纸张腐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,钻进鼻腔,令人莫名窒息。
案上的公文堆得很乱。有的压着茶渍,有的沾着酒渍,有几页纸角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——那是朱温暴怒时扔进火盆又捞出来的。那些烧焦的边缘蜷曲着,像枯萎的花瓣。
凌清欢坐在案几旁的一只矮凳上,背脊依旧保持着卑微的弧度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稳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可她眼角的余光,始终落在那封印有“颍州”二字的密报上。
她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久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砸在胸腔里。
她竖起耳朵——老书吏的气息平稳,内室朱温的鼾声也没断。
她伸出手。指尖触到那封密报时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。
她抽出密报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拆一具尸体的绷带。
纸是澄心堂的纸,光滑如玉。这种纸她认得,幼时父亲的案上常有,父亲说,一张值一斗米。那时纸上,写的都是国家大事、百姓生计。
如今这张纸上,写的是她男人的死期。
“……颍州苏缺,率残部死守孤城,三月不下。贼军煽动城内百姓,宁死不降。”
她盯着“苏缺”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
久到眼眶发酸,她才眨了眨眼。
洛水之畔,他白衣胜雪,眉眼温柔,为她吟诗。凌府庭院,他手持长枪,身姿挺拔,许诺护她一世安稳。
如今他在颍州,她在汴梁。隔着千里,隔着一封密报,隔着她这张脸。
她往下看。
“臣建议,待大军压境,破城之日,满城屠戮,不留活口。苏缺此人,必生擒至汴梁,千刀万剐,以儆效尤。”
屠城。千刀万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