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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血殿惊魂・寸心藏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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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平元年(907年)·初冬

汴梁的风裹着潮湿的腐朽味,穿透皇宫厚重的宫墙,却吹不散御书房内浓郁的血腥气与燥热。地龙烧得极旺,将室内烘得如同盛夏,墙壁上悬挂的征战图被热气熏得微微发卷。

御书房地面一片狼藉:破碎的瓷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,两名回话不力的探子刚被朱温下令杖毙,青石板上还留有暗红的血迹,尚未来得及清理,腥甜的气味混着地龙的热气,弥漫在空气中,透着令人窒息的暴戾。

朱温敞着衣襟斜倚在虎皮榻上,余怒未消,眼神浑浊却锐利如鹰,扫过屋内众人时,带着噬人的杀气。

案上堆着刚从前线送来的纸质卷宗,有的压着茶渍,有的沾着酒渍,有几页纸角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——那是朱温暴怒时扔进火盆又捞出来的。朱温烦躁地抓起一卷纸卷,扫了一眼,又狠狠砸在地上:“颍州!又是颍州!苏缺那厮,不臣、不顺、不降、久攻不下,难道是天降的克星不成!”

李振躬身道:“陛下息怒,这些前线送来的卷宗还需分拣归档……”

“分拣?”朱温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屋内,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几个书吏身上,“这群废物,连几堆烂纸都理不顺!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?”

那几个书吏吓得跪伏在地,额头贴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们心里清楚,在朱温手下,谁干得多谁死得快——干好了是应当的,干不好就是杖毙。与其冒头,不如缩着。

朱温扫了他们一眼,眼中满是嫌恶。这些人,他一个都不放心——太聪明的怕有二心,太蠢的又办不好事。可卷宗总得有人收拾整理。

他忽然想起什么,眉头一皱:“那个……理书的丑货呢?就是那个满脸红斑的——把她叫来!这些破烂,让她连夜分拣清楚,分不好,和那两个探子一样,拖出去杖毙!”

几天前。

凌清欢在耳房分拣文书时,已从内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消息:潞州战事不利,陛下疑心身边有细作,那些书吏一个个缩头缩脑,谁也不敢多揽事。

她敏锐地意识到,这正是她的机会。——朱温需要“用着放心”的人,而她要做的,就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人。

但她不能急。她需要让朱温主动觉得——让这个丑奴识字,对他有好处。而她想要的,只是“涨工钱”。

于是,她开始暗中布局。

第一步:制造“不识字会误事”的印象。

多日前,她在分拣旧档时,故意将两份内容相近但日期不同的军报放反了位置。次日,书吏来取卷宗时发现了这个“错误”,骂了她几句“不识字果然靠不住”。她连忙赔罪,缩着脖子,一脸惶恐,书吏还特意教她认了几个字。

第二步:放出“认字能多干活、多拿钱”的风声。

于是,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内侍来取文书时,主动把整理好的卷宗双手递过去,低声赔笑道:“爷……好……好了。爷……赏……赏几个钱?”她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,手指搓了搓,做出数钱的动作。

内侍一愣,上下打量她,心想这丑丫头真是要钱不要命。他故意逗她:“你就不怕出错掉脑袋?”

凌清欢缩了缩脖子,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,却又忍不住瞟了一眼案上的卷宗,小声嘟囔:“能……能有多大事?不就……分分纸……奴婢听说,那些识字的书吏,一个月拿的赏钱比奴婢多好多呢……奴婢要是能认得几个字,就能多干点活,多拿几个赏钱……”她一脸天真,仿佛根本不明白这些军报背后牵连着多少人命。

内侍心里冷笑:真是个傻的,只看见钱,不知道死字怎么写。不过,这种傻子正好——反正陛下面前的人正怕做错事丢命,恨不得躲得远远的,不如把她顶上去,出了事是她自己找死。

第三步:在朱友珪和李振面前“偶然”流露。

有一回,朱友珪和李振从耳房外经过,凌清欢余光瞥见两人的身影,便故意边分拣卷宗边嘟囔:“这帮人……写的……这么多……奴婢要是能认得字,就能把他们分得更细……到时候陛下高兴了,赏钱肯定少不了……”

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。

朱友珪脚步一顿,眉头微皱,侧头看向李振。

李振也停下了脚步,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,扫了一眼那个满脸红斑、缩在卷宗堆里的丑丫头。他眯起眼睛,低声道:“殿下觉得不妥?”

朱友珪冷笑一声:“这丑货倒会挑时候说话。”

“不过是个想多挣几个赏钱的疯子,”李振不以为然,“这种人给钱就干活。用好了是功劳,用砸了也怪不到别人头上。”

朱友珪盯着凌清欢看了片刻,见她一脸天真地继续分拣卷宗,嘴里还在嘟囔“赏钱”,眼中那丝疑虑渐渐被厌恶取代:“也罢。一个为了钱能把自己卖了的丑货,翻不起浪。”

两人抬步离去。

凌清欢低着头,指尖微微发颤,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知道,种子已经种下了。

第四步:在朱温面前“抹眼泪”。

给朱温送文书时,她抱着卷宗进去,放在案上后没有立刻退下,而是缩在一边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
朱温瞥了她一眼:“哭什么?”

凌清欢假装被吓了一跳,连忙跪下,声音颤抖:“爷……奴婢该死……奴婢就是想着,那些……识字……的人,一个月……拿的赏钱……比奴婢……多那么多……还不……好好干活,把字……写……那么多,故意……累爷……的眼。”

她抬起头,眼中含着泪,满脸的讨好和卑微:“奴婢要是……也能认……几个字,就能……多干点活,多拿几个赏钱……还不用写那么……多东西……给爷,只写……有用的……给爷……”

朱温盯着她看了片刻,冷哼一声:“倒是个实诚的。滚下去。”

“哎!哎!谢爷!”凌清欢连忙磕头,膝行退下。

她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,但她知道,“贪财”是她最好的伪装。一次不够,就两次;两次不够,就三次。

她要让朱温记住:有个丑丫头,想认字,是因为认字能多拿赏钱。

今天,凌清欢就这样被传召到了御书房,在门外等候。她蜷缩着身子,心脏如擂鼓般狂跳。

御书房内,李振眼珠一转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潞州战事不利,陛下疑心身边有细作,那些书吏一个个缩头缩脑,谁也不敢多揽事。

自己只管做好分内事,犯不上替旁人兜底,但不言语,难免朱温会看轻自己。既要保命,也要保富贵。但是若再让他们整理军报,出了差错,自己这个举荐人也脱不了干系。倒是那个哑巴——没根基、没脑子,用好了是功劳,用砸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。他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这哑女手稳,分拣卷宗倒是一把好手。只是可惜不识字。”

朱温瞥了李振一眼,又扫了扫那几个跪地发抖的书吏,冷笑一声:“不识字,就找几个人教她识字。”

御书房外的阴影里,凌清欢(阿尘)蜷缩着身子,心脏如擂鼓般狂跳。她听见了朱温的怒骂,也听见了李振的提议——这只老狐狸在推脱责任,却不知,这正中她的下怀。

她死死咬住下唇。

那些字,她本就认得。但此刻,她必须装作一无所知,像一张白纸般任人涂抹。

这是机会,也是煎熬。

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,那气味与凌府灭门时的腥甜如出一辙,勾起了她深埋的恐惧,却也让她瞬间冷静——这是她离朱温最近的一次,也是最凶险的一次。

在踏出阴影的一瞬,她将脊背压得极低,几乎弯成了九十度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卑微,脚步踉跄,像是被吓得双腿发软。她刻意避开地面的瓷器碎片,最终跪倒在离尸体拖拽痕迹不远的血泊边缘,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奴……阿尘……在。”

她的嗓音刻意伪装得破碎颤抖,像是一枚被踩碎的冰片,毫无半分名门嫡女的清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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