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温眯起眼,那双阅人无数的鹰眼死死锁住凌清欢,目光从她满脸暗红狰狞的“血肤斑”扫到她单薄如纸的身形,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破旧的衣裳上。他见过无数绝色美人,也亲手杀过无数风骨卓绝的女子,可眼前这个丑得令人作呕、缩得像残废的丫头,只让他生出一种生理性的厌恶。
朱温挥了挥手,指向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:“把这些破烂分拣清楚,分不好,和那两个废物一个下场。”
“奴……奴婢遵命。”凌清欢伏在地上,额头贴地,声音颤抖。
她不敢抬头,但心跳渐渐平稳下来——她进来了。
而朱温那句“找人教她几个字”,还在耳边回响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将一边分拣卷宗,一边跟着书吏“学字”。她要学得很慢,慢到所有人都觉得她蠢笨;她要在深夜独自对着那些字,一遍遍默念,让人觉得她在学。
那是苏缺的名字。
那是朱温的罪证。
那是她复仇的路标。
凌清欢正要膝行退下,朱温却突然开口:“慢着。”
两个字,如同惊雷炸响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,膝盖生生钉在原地,脊背瞬间僵住。她不敢抬头,只觉那道视线如实质般压在身上,沉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朱温缓缓起身,踱步到凌清欢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的头顶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他的声音冰冷无波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。右手已经下意识摸上了身侧的长刀——那是他杀人前的习惯性动作。
凌清欢缓缓抬头,没有躲闪朱温的目光。
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双眼睛,同时刻意让眼神变得涣散、恐惧,却又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贪婪。她的视线死死黏在朱温指缝间那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上——戒指在灯火下泛着浓郁的绿光,刺眼夺目。她甚至故意发出喉咙里咕哝着咽唾沫的声音,姿态猥琐又直白。
朱温盯着她那张红斑遍布的脸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是哪里人?”
平淡的语气,却暗藏杀机。白马驿之祸后,他对洛阳口音极度敏感,任何一丝可疑的语调,都足以让他痛下杀手。
凌清欢的心猛地一沉,知道最致命的试探来了。她刻意放慢语速,用浓重的河南土话腔调答道:“奴……奴婢是陈留的,流、流民……家……涨大水……淹了。”她将嗓音中那股名门嫡女的清越,伪装成长期饥饿导致的尖细干涩,每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,像是从未说过完整的句子。
朱温的目光依旧锐利,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。
凌清欢立刻让眼中的贪欲更甚,几乎要溢出来。她死死盯着那枚戒指,嗓音嘶哑地讨好道:“爷……那绿石子……真好看……值不少粮吧?”
她的语气天真又卑微,像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,眼里只有粮食和能换粮的值钱物件。
朱温盯着她看了许久。
丑、贪、蠢、土。
四个字,足以给一个人定死罪——也足以让一个人活命。
朱温一生阅人无数,他太知道那些名门之后是什么模样:清高、孤傲、宁折不弯,眼里揉不得沙子,骨子里刻着风骨。可眼前这个丫头,眼里只有“绿石子能换多少粮”,那张丑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贪婪和卑微。
这样的人,他见得太多——乡下来的流民,饿怕了的贱命,给口吃的就能卖命。还有,他太了解穷人了——他自己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。她们或许蠢,或许脏,但绝不会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细作。因为细作,装不出这种骨子里的下贱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。那时候他看见地主家的金戒指,也是这样直勾勾地盯着,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上去。
眼前这个丑丫头,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
他忽然抬起手,将指间那枚祖母绿戒指撸了下来,随手往凌清欢面前一抛。戒指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骨碌碌滚到她膝边。
“赏你了。”朱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,像是在逗弄一只摇尾乞怜的狗。这戒指是当年他娘留给他的,他本不该赏人。可看那丑丫头那副贱样,他又觉得,这戒指给她,也算物尽其用——反正他娘早死了,死人管不了活人。
凌清欢浑身一颤,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。她几乎是扑过去的,双手死死攥住那枚戒指,捧到眼前,嘴巴张得老大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惊喜声,像是饿疯了的人突然见到馒头。
她把戒指凑到嘴边,用牙咬了咬,又用袖子使劲擦,然后举起来对着灯火照,那双眼睛里满是赤裸裸的贪婪和痴迷。
“值……值多少粮啊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颤抖,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,甚至忘了谢恩,忘了跪姿,就那么捧着戒指傻笑。
朱温看着这一幕,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。
他见过无数人面对赏赐时的反应:有的感恩戴德,有的故作镇定,有的诚惶诚恐。但眼前这个丑丫头的样子,根本不是装出来的—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没见过世面的下贱贪婪,装不出来。
“滚吧。”朱温挥挥手,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。
“嗳!嗳!谢爷!谢爷赏!”凌清欢这才回过神来,慌慌张张地把戒指塞进怀里,又趴下去磕了几个响头,额头撞得青砖“砰砰”响,然后膝行后退,直到退出门槛,才踉跄着爬起来。
侧廊上,朱友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。一个为了块破石头就能在血里打滚的疯子,确实没有什么威胁,他心中对凌清欢的疑虑,也去了大半。
然而,在低头擦拭戒指的一瞬间,凌清欢眼底的癫狂与喜悦瞬间褪去,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锐利。戒指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,掌心沾染的血迹带着未散的温热,提醒着她,这双手曾经是握笔题诗、轻抚瑶琴的,而现在,她必须用这双手,去触碰那封决定苏缺生死的、带血的密报。
她借着擦拭戒指的动作,余光飞速扫过朱温案头那一叠尚未归类的奏章。其中一封的封漆被拆了一半,露出的纸角上,赫然写着“颍州”和“苏缺”几个字,那几个字如同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她的心脏,让她呼吸一窒。
“苏哥哥……”
她在心底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唤,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水光,滚烫的泪意翻涌,却被她硬生生强逼回去,半滴也不肯落下。
抬头时,她刻意敛尽所有心绪,挤出一副憨拙卑微的讨好模样,佝偻着眉眼,对着朱温嘶哑回话:“爷…… 阿尘定、定理得好。”
语声依旧破碎粗鄙,可那双隐在散乱发丝后的眼眸,于无人窥见的暗处,悄然掠过一抹决绝寒芒。
她不单要在这樊笼里苟活下去,更要从这龙潭虎穴中,拼尽全力护住苏缺、抢回他的性命。
她自知这般执念太过自私,可她别无选择。乱世浮沉,苏缺是她仅存的一点微光,她绝不能任由这束光熄灭。
好不容易得知他尚在人世,若是连他也没了,她这具行尸走肉,便真的彻底死去了。
只要他还在,这世间便至少还有一人,记得以前的凌清欢,本是个干净良善的姑娘。
跪在满地血泊之中俯首谢恩的刹那,她心头骤然通透。
原来这世间最阴戾可怖的恶鬼,往往都是从曾经最干净纯粹的人,被世事与仇恨,一步步逼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