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认关系的第二天，黄唯音起得比平时更早。她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，第一套太正式了，像要去面试。第二套太随意了，像下楼扔垃圾。第三套是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搭配白色的阔腿裤，头发半扎半放，看起来温柔又不刻意。

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，觉得自己大概是有毛病。又不是第一次见面，周璇什么邋遢的样子没见过。但她就是想穿得好看一点，想让周璇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“今天她也很好看”。

出门之前她在便利店里站了五分钟，对着咖啡机犹豫不决。昨天周璇说以后都买这家店的咖啡，但她没有说今天想喝什么。燕麦拿铁还是美式？她想了想，两杯都买了。

进棚的时候周璇已经在里面了。她坐在调音台前，面前摊着剧本，手里拿着笔，正在纸上写着什么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，目光在黄唯音身上停了两秒，然后低下头继续写。

但黄唯音看到了。周璇的目光在那件浅粉色针织衫上多停留了一秒，然后她的耳朵红了。

这就够了。黄唯音笑着走过去，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:“不知道你想喝哪个，都买了。”

周璇看了一眼那两杯咖啡，拿起美式喝了一口，然后把燕麦拿铁推回到黄唯音面前:“你喝这个。”

“你帮我决定了？”

“你喝甜的，我喝苦的。”周璇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我们刚好互补。”

黄唯音捧着那杯燕麦拿铁，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小太阳。周璇说“我们刚好互补”的时候，语气那么自然，好像她们从第一天起就是这样，一个甜一个苦，一个热一个冷，合在一起就是刚刚好的温度。

赵晴进来的时候，看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，挑了挑眉:“今天怎么有两杯？”

“因为不知道周璇想喝哪个，就都买了。”黄唯音说。

赵晴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周璇，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她什么都没说，但她的笑容里有一种“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戳穿”的了然。

苏染紧跟着赵晴进来了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表情比昨天严肃了一些。她把文件夹放在调音台上，翻开，里面是一份修改过的剧本。

“第十集到第十二集的剧本有一些调整，”苏染说，“原著作者对感情线的走向提出了一些建议，我们根据她的意见做了修改。你们今天先熟悉新的剧本，明天再开始录。”

黄唯音接过新剧本，翻了几页，发现感情线的比重比原来增加了不少。沈吟霜和殷若兰的互动更多了，暧昧的台词也更多了，有一场戏写的是两个人在月下对酌，殷若兰喝醉了，靠在沈吟霜的肩膀上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。

她看着那句“你知不知道，我每次看到你，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挠”，脸微微红了一下。这种台词从嘴里说出来，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笑场。

周璇也在看同一场戏。她看完之后抬起头，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又同时移开了。黄唯音看到周璇的耳朵又红了，心里偷偷地笑了一下。

既然今天不录新内容，苏染建议她们把之前录过的部分听一遍，找找问题。赵晴把前六集的音频文件调出来，三个人坐在总控室里，从头开始听。

黄唯音第一次以听众的身份听自己和周璇的声音。耳机里传出的声音跟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，她在录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很投入了，但听的时候发现还有很多细节可以做得更好。有些地方的节奏太快了，有些地方的换气太急了，有些地方的情绪还可以再沉一沉。

周璇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比现场更冷，那种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，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干净的、像山泉水一样的冷。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，每一个气口都留得恰到好处，每一处情绪的转折都自然得像呼吸。

黄唯音听着听着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跟周璇的声音真的很配。她的声音是暖的，像冬天里的一床棉被。周璇的声音是冷的，像夏天里的一阵凉风。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放在一起，没有谁压过谁，而是一种互相成就的和谐。

听到第三集的时候，苏染按下了暂停键。

“这里，殷若兰说‘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’，情绪可以再委屈一点。她现在是在撒娇，不是在质问。你要让听众感觉到，她虽然嘴上在抱怨，但心里是喜欢的。”

黄唯音点了点头，在剧本上做了笔记。

听到第五集的时候，苏染又按下了暂停键。

“这里，沈吟霜说‘我不值得你喜欢’，你说得太坚定了。沈吟霜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动摇的，她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，所以语气里应该有一种不确定。你要让听众感觉到，她在说服自己，而不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
周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，只是拿起笔，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。黄唯音侧过头想看，周璇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，不让她看。

小气。黄唯音在心里说，但嘴角是弯的。

听完全部六集，已经快中午了。苏染合上文件夹，说:“下午没有录制安排，你们可以回去休息，也可以在这里继续熟悉新剧本。我下午有个会，先走了。”

苏染走后，赵晴也说要出去吃饭，问她们要不要一起。黄唯音说想在棚里再待一会儿，赵晴没有勉强，拎着包走了。

录音棚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
黄唯音靠在调音台的转椅上，转了一圈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周璇坐在她旁边，翻着新剧本，笔在纸页上沙沙地写着笔记。

“周璇。”黄唯音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，苏老师是不是对我们要求特别高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她是不是也觉得我们特别好？”

周璇停下笔，想了想，说:“她觉得我们好，所以才对我们要求高。如果她觉得我们不行，她根本不会花这么多时间调我们。”

黄唯音想了想，觉得周璇说得有道理。苏染对她们严格，说明她认可她们的潜力，想把她们打磨成更好的样子。就像一块石头，如果里面没有玉，没有人会费力气去切它。

“周璇，你觉得我们能成为苏老师说的那种‘代表作’吗？”

周璇放下笔，转过头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认真到黄唯音有些紧张。

“能。”周璇说，“因为我们是最好的。”

黄唯音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喜欢周璇说“我们”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，好像她们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整体，不需要任何证明。

中午两个人一起去楼下吃了午饭。黄唯音点了一碗牛肉面，周璇点了一碗素面。面上来的时候，黄唯音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到周璇碗里。

“你干嘛？”周璇看着那两片牛肉。

“你太瘦了，多吃点肉。”

“我不喜欢吃肉。”

“你不喜欢吃肉为什么每次点素面？”

周璇沉默了两秒，说:“因为习惯了。”

黄唯音看着她，心里又泛起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。周璇说“习惯了”的时候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但黄唯音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东西。习惯了一个人吃素面，习惯了一个人的口味不需要迁就任何人，习惯了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里。

“那你现在不用习惯了。”黄唯音又夹了一片牛肉给她，“你可以慢慢习惯有我的口味。”

周璇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三片牛肉，没有说话。但她拿起筷子，把牛肉一片一片地吃了。

吃完饭回到录音棚，两个人各自找了个角落看新剧本。黄唯音窝在沙发上，把剧本摊在膝盖上，一行一行地读。殷若兰的台词她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，每一遍都试着用不同的情绪去演绎。

读到月下对酌那场戏的时候，她停了下来。

殷若兰喝醉了，靠在沈吟霜的肩膀上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酒意和困意:“你知不知道，我每次看到你，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挠。那只猫挠啊挠，挠得我心痒痒的，但又不敢伸手去抓。因为我怕一伸手，你就跑了。”

黄唯音试着用殷若兰的语气念了一遍，觉得太矫情了。又念了一遍，觉得太正经了。念到第五遍的时候，她终于找到了一种感觉，那种半醉半醒的、卸下所有防备的、真实的殷若兰。

她正念得起劲，忽然听到周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:“你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呢？”

黄唯音抬起头，发现周璇正坐在调音台前，手里拿着笔，歪着头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周璇的侧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素描画。

“我在练台词。”黄唯音说，“月下对酌那场。”

“念给我听听。”

黄唯音犹豫了一下，清了清嗓子，用殷若兰的语气念了那段台词。念完之后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周璇，等她的评价。

周璇沉默了几秒，说:“太清醒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念得太清醒了。殷若兰是喝醉了的，她的意识是模糊的，说话的时候应该是断断续续的，有时候会重复，有时候会语无伦次。你念得太完整了，不像喝醉的人。”

黄唯音想了想，觉得周璇说得对。她重新念了一遍，这次故意放慢了语速，加了一些不必要的停顿和重复，让整段台词听起来更像一个醉酒之人的呓语。

念完之后她看向周璇，周璇点了点头:“好多了。但最后那句‘我怕一伸手你就跑了’，可以再轻一点，轻到像在说梦话。”

黄唯音按照周璇的建议又念了一遍。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，轻到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能抓住。

周璇听完，嘴角弯了一下:“这个可以。”

黄唯音笑了，在剧本上把周璇的建议记了下来。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周璇的意见了，不只是因为周璇对角色理解得透彻，更因为周璇总是能给出最准确、最一针见血的建议。她不会说“这里不对”就完了，她会告诉你哪里不对、为什么不对、应该怎么改。

这就是周璇的天赋。她不仅能感知到问题的存在，还能准确地找到问题的根源。
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，两个人各自看剧本、做笔记，偶尔交流一下对某段台词的理解。黄唯音发现，这种安静地待在一起、各做各的事情、偶尔说几句话的状态，比她想象的要舒服得多。不需要刻意找话题，不需要不停地说话来填满空白，沉默在这里不是尴尬，而是一种默契。

五点钟的时候，黄唯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把剧本合上，看向周璇:“晚上吃什么？”

周璇也从剧本里抬起头，想了想:“随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