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易珩之的院子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凌信被凌寒开扶着坐在正屋的椅子上,伤口大概是又裂开了,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“我去喊师父。”易珩之说完就转身出去了。
易珩之把对易柊的称呼换成了自己最习惯的喊法。
凌昭注意到这个细节了,他突然想起来易珩之以前提到易柊时,总是不自觉地加个是字,看起来是因为一时半会改不过来。
凌昭思维飘散地想。
确定了易珩之走了之后,凌昭把门关上。
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这会儿院子里的月光已经很淡了,半明半暗的天色压地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易栖离世有两天了,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事情了。以至于凌昭甚至来不及悲伤。
以至于现在凌昭坐下,心里有股子空唠唠地感觉。
其实很早之前,在知道凌家惨死命运地时候,凌昭已经设想了无数次,原著中的结局发生后,自己会是什么反应。
大哭?昏倒?或者是自己也已经死亡了。
但至少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,平静而坦然地接受自己母亲死亡的事实。
凌昭扯着嘴角笑了下,觉得自己越发没有了人性和良心了。
凌昭原本坐在地上的,这会儿站了起来,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的眼前水蒙蒙的。
一抬手抹眼才发现自己原来哭过了。
那还好自己还不算太没人性和良心。
他扯着嘴角笑了下,走进屋子去,把门锁上,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要注意安全。
易柊来得比凌昭想象中快。
原本以为现在大早上的,易柊要去上朝不方便过来,再不济还有易珩之要说自己身世的事情,怎么着也得等许久。可凌昭连屋子都没打量完,易柊就来了。
听见敲门声,凌昭警惕地从门缝往外看。
是易柊站在门口,后面跟着易珩之,两个人看上不像,可是易珩之和易江南长得却有三分想。
凌昭止住飘忽地思绪,把门拉开。
易柊看见完好无损的凌昭,勉强松了一口气:“还好。”
凌信从敲门声响起就开始注意门口了,这会儿看向易柊,勉强扯了扯嘴角:“好久不见。”
现在实在是笑不起来。
易柊没说话。他走进来,走到凌信面前,站定。然后伸出手,在凌信肩膀上按了一下,力道不大,但按了很久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易柊说。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,但尾音是碎的。
凌信笑了一下:“你也是。”
易柊也笑了:“裴润怎么可能会允许我死呢?”
而后就再没别的话了。
易柊在凌信对面坐下来,凌寒开递过来一杯热茶。易珩之站在窗边,把院门和廊下的动静听着。
“两枚兵符的事,珩之跟我说了。”易柊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屋子里几个人能听见,“定北侯的兵符,能调动的兵马不多——钟燃死后,他的旧部被拆得七零八落,散在各处。但不是不能收拢。”
凌寒开开口了,声音沉而稳:“散在各处反而好办。聚在一起容易打草惊蛇,散着反而没人注意。关键是信物。有了兵符,就能证明是他们老帅的遗令。”
易柊点了点头:“长公主那枚兵符,是皇家禁军的调令。裴汐当年手里有一支直属于她的亲卫,人数不多,但都是精锐。裴润登基后把这支亲卫编入了禁军,但编制还在。如果长公主的兵符重现,那些人……未必会听裴润的。”
凌信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:“两枚兵符加在一起,够打一场了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现在裴润还是皇帝,疯也是在世家里面疯,算不上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易柊说,“现在城里城外都是裴润的人。萧贵妃的事、萧家的事,他全压下来了——压得越狠,说明他越怕。一个人怕的时候,就是最疯的时候。我们不能跟疯子硬碰硬。”
凌寒开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那就还得等。等裴润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只是他们真的还有机会再等下去吗?
“他已经在露了。”易柊的声音低下去,“杀忠臣、囚长姐、逼死儿媳——桩桩件件,现在知道的人只多不少,只要说了出去,朝野上下谁不畏惧呢?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凌信睁开眼,看着易柊:“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们?”
易家这些年无论闹成多大的动静,裴润都不会管的,只为了让易柊活着,那自然,裴润对丞相府的监视只多不少。
若不然不会把易珩之安排在这犄角旮旯里面,这么多年明面上当真就不管不顾。
凌信以前半夜抹黑来过,知道几处是被人看守的,但是真实被看守的情况只多不少。能折腾出易珩之这么个小破地方也算是不容易了。
易柊想了想:“先在这里住下。珩之的院子偏,平时没人来。我明日会请人来给小溪看看身体,到时候趁机来这给凌信看伤。我就不太方便进来了,至于你们两个——”
他看向凌昭和凌寒开:“尽量别出门。你们的画像还在城门上贴着,虽然贴了好几天了,守卫未必还那么上心,但还是小心为上。”
凌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被凌寒开一个眼神压回去了。
“事不宜迟,”易柊站起来,“明日起我开始联络能信得过的旧部。你们先休息。天快亮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凌信。
“凌信,”易柊说,“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别轻易再丢了。”
凌信笑了笑:“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啰嗦了?”
易柊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了下,并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了微亮的晨光里。
其实凌信知道原因,死的人太多了,所以活着的每个人都弥足珍贵。
—
凌昭一直在忙碌中,易柊走后,就被凌寒开和易珩之按着去床上睡觉去了。
可凌昭滚来滚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不是不困,是闭上眼就是易栖的信,是萧卫羽的背影,是易珩之蹲在长公主府供案前那个蜷缩着的姿势。他在床上翻了几次,最后还是爬起来,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里。
天已经亮,可太阳还没出来,灰蒙蒙的光线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半明半暗里。易珩之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那块从长公主府带回来的玉佩,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凌昭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怎么不去睡觉?”易珩之偏头温和地朝他笑了下,这是这笑容里面充满了疲惫。
“睡不着。”凌昭想说的话最终化成了这三个字被说了出来。
现在想想其实来找易珩之也没什么用,毕竟两个人都好不到哪里去,一个比一个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