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时候虽然是正午,但的日头不算毒,但现在已经是秋天了,还是凉的很。
凌昭蹲在郊外小屋的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凉水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
凌信在屋里歇下了,凌寒开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。凌昭在更外边一点地位置蹲着。
易珩之从屋里走出来,在凌昭旁边蹲下。
“暗卫先前说了一件事,”易珩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。”
凌昭偏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郡主府。”易珩之顿了顿,“你娘,永平郡主在去皇宫之前,在郡主府住了一晚。”
凌昭端着水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凌昭放下碗,“郡主府里可能有什么?”
“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易珩之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趁现在正午人少,我们走一趟。”
凌昭想了想,同意了:“但是我们两个还得跟我哥说一声,要不然我哥担心。”
易珩之轻声问:“是你说还是我说。”
凌昭想了想道:“我去说吧。”
说完凌昭站了起来,几步走到凌寒开旁边,随便扯了个理由:“哥,我和易珩之计划着回京城一趟,拿药。”
也不知道凌寒开是信还是没信,只是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,而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
凌昭点了点头,跟着易珩之走了。
—
郡主府距离皇宫很近,旁边就是长公主府,再加上之前偷偷来的时候知道长公主府有禁卫军在看守。说不好现在郡主府是不是也是这么一种情况。
因此两个人很是小心谨慎。
两个人没走正门——正门上的封条还没撕,裴润虽然没抄易家,但郡主府已经被贴了封条。
凌昭突然想起来之前他娘和他爹还说要搬来郡主府住呢,没想到啊,才过去不到半个月。
虽然被封了,但是耽误不了凌昭和易珩之,两个人都是翻墙的好手。
凌昭是天生爱翻墙,而易珩之是上辈子磨练出来的。
郡主府和凌昭所想的不太一样。
院子里积了一层薄灰,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几盆花草已经枯死了,干瘪的叶子垂在盆沿上,像一只只无力的手。甚至没有居住过的痕迹。
易栖住的正屋在二进院的正北。
推开门的时候,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里收拾得很整齐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桌案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经书,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,结成一块黑褐色的硬壳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凌昭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找到。莫名其妙地,他有些泄气,刚要开口说“走吧”,就看见易珩之蹲在梳妆台前,手指在台面的边缘摸索着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凌昭走过去。
易珩之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张梳妆台。
凌昭顺着目光看了过去,而后瞬间意识到不对劲,他压低了声音问:“这还有什么情况吗?”
易珩之微微点了点头,他的指尖在梳妆台内侧的雕花缝隙里抠了一下,然后轻轻一拉——一小块木板被取了下来,露出一个暗格。
凌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个用旧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物件,和一只青布缝制的锦囊。
易珩之和凌昭下意识对视一眼。
说句实话,这藏的不算隐蔽。
易珩之先把旧布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铜制的兵符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钟”字。边角磨损得厉害,铜色发暗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定北侯府。
凌昭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定北侯的兵符。
钟燃死后,所有人都以为这枚兵符被裴润收缴了。没想到它居然在这里。
易珩之的手指在兵符上停了一瞬,然后轻轻把它放在一旁,拿起了那只锦囊。
锦囊里有两样东西: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和另一枚兵符。
那枚兵符比定北侯的那枚小一些,形制也不同,正面刻着一个“裴”字。凌昭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,下意识看向易珩之。
易珩之的脸色变了。
“长公主手里的兵符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说出口。
凌昭彻底愣住了。
长公主裴汐手里的兵符是皇家的兵符,是皇帝才有资格拿到手的,这是独属于皇帝的兵符。
这块兵符怎么会在这里呢?
两枚兵符,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东西就这么静静地藏在郡主府的梳妆台里面。
易珩之再度看了一眼梳妆台:“才藏进去的。上辈子的时候我见过这两块兵符,在裴润手里。”
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在郡主府了,那么长公主府必然什么都没有了,就算有,也不是什么大物件了。
也就是说,很有可能易栖是意识到了有人监视她,所以刻意去了一趟长公主府。
易珩之深呼吸一口气,没有再看那枚兵符,而是展开了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凌昭认得——是易栖的字。
“映映,昭昭:
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凌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凑过去,和易珩之一起看。
或许易栖也没想到推开这扇门的,不是凌寒开而是易珩之吧。
“前不久,左思怡告诉我,后宫深处关着一个人。她说不确定是谁,只是隐约听说过,让我不要声张,也不要告诉你们舅舅。我当时以为是钟炘——你们舅舅的性子,知道了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人。”
“我不敢告诉他,也不敢轻举妄动。后来我又去找了左思怡,想问问太子的事是什么情况,凌信又为何会被牵连,但还没进去,我看见有人推着板车从后宫深处出来,车上躺着一个人,我下意识跟了上去,我当时还以为是钟炘,还在自责怎么没告诉我哥,可是我跟上去了。。”
“不是钟炘。是裴汐。那时我才知道,她还活着。被困在那座宫城里,活了二十年。我看见小汐时她还剩一口气在,只告诉我了两块兵符藏在长公主府里面,说裴润在里面安排的禁卫军,让我小心谨慎。也是那天我才知道,萧苑居然是裴汐的孩子,裴润这个畜生,丧尽天良。”
“映映,昭昭,那天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易珩之,他撑着伞,和小汐太像了,那一刻我在想,要是我当时就笃定是钟炘就好了,一直迷茫到现在。现在你们爹死了,我也不想让裴润那个畜生好过,所以我决定去行刺。”
“我知这种行为会给你们两个带来灾难,可是人不能意味求富贵,忘人性,总有一些事是需要我们亲自去做的。裴汐希望你们能和易珩之造反,我也是。我看裴烬那孩子很好,很合适,不过你们要是浪迹天涯也没关系,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情。”
“不必为我敛尸,如果说钟炘钟燃地死是裴润畜生的开始,那么我的死,是裴润畜生的终止。娘要去找你们爹了。
——易栖绝笔。”
凌昭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他没有出声,就那么蹲在梳妆台前面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易珩之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那张纸。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控制着什么、却怎么都控制不住地抖。
凌昭抬起头,看着易珩之。
两个人都不太好受,两个人都很迷茫。
或者说是,不知所措。
裴汐居然真的还活着。
易栖写的信有些人语无伦次,凌昭不敢想,他娘是怀着怎样地情感写下这份信的。
易珩之沉默了半天:“为什么呢?长公主居然还活着,可是两辈子了,我却什么也不知道。”
易珩之的声音里面带着深深地自责和迷茫。
凌昭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易珩之把那枚长公主的兵符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然后把两枚兵符重新包好,揣进了怀里。
“走吧,”易珩之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凌昭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来时更重了,“还得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凌昭下意识问。
“长公主府。”易珩之温和地笑了笑,到这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悲凉,“我想去看看我娘。”
凌昭张了张嘴:“走吧。”
—
长公主府的禁卫军依旧很多,两个人干净利落地翻了进来。
现在地长公主府说是府邸,其实早就荒了。杂草横生,要不是周围这里的建筑依稀看得出往日地风骨,谁也不敢想,这居然是长公主府。
易珩之留进了屋子,还是上一次来的模样。他走的很慢很缓,背影依然笔直,但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。
凌昭没有催他,静静地跟在他身后。
过了好一会儿,易珩之才动了。他没有走正门——正门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。他绕到侧墙,翻了过去。凌昭跟在他身后。
长公主府比郡主府荒得更彻底。
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,回廊的柱子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有几间屋子的屋顶已经塌了,瓦片碎了一地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易珩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穿过荒草,走到了正堂门口。
正堂的门已经朽了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里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墙上挂着几张褪色的画像,画中人的面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供案上放着几个被老鼠咬烂的蒲团,香炉倒在一旁,炉灰洒了一地。
易珩之走到供案前,蹲下来,伸手在案底摸索了一下。
凌昭不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然后他看见易珩之的手从案底抽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佩,青白色的,系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