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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鸣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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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。

索性就这么并排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,把廊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
最终还是凌昭动了动手,他拍了拍易珩之道:“其实,我们都要往前看。”

易珩之闻言笑了下,好似苦笑,又不像是:“是吗?可我一直往前看,所以不知道其实我的母亲被困在原地。”

上辈子的二十七岁,这辈子的二十岁,正正四十七年,他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的母亲。

易珩之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上辈子我娘是什么时候死的,但肯定在我二十之后。”

凌昭所有想安慰的话都被卡住了。

是了,从出生变便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,那应该多悲哀呢?凌昭也不知道。

凌昭实在是找不到能来安慰易珩之的话,他索性伸手搂着易珩之,把他往怀里带:“易珩之,你……”

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说点什么:“你先哭一会儿吧。”

易珩之被凌昭搂在怀里也不挣扎,也不抗拒,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凌昭的怀里。

眼睛靠在肩上,很快凌昭便感受到颈脖处的潮意。

这样地姿势维持了很久,直到凌昭的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。

可是凌昭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,易珩之一个人扛着太久了,让他休息一会儿也是好的。

日上高头,易珩之才缓过来,他低着头从凌昭怀里离开。凌昭亲轻声问:“你好一点了吗?”

易珩之站了起来,避开了凌昭的视线:“好点了,我们去吃饭吧。”

说完这句话,易珩之没等凌昭反应,就快步往外走。

凌昭坐在原地没动,静静地看着易珩之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。

易珩之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,不急不慢,背挺得笔直。但凌昭总觉得,那根笔直的脊背底下,有什么东西已经断了。

凌昭叹了一口气跟着站了起来。

—

白天的丞相府比夜里热闹得多。

仆役们在前院忙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,易珩之的院子偏,隔了两道墙,传到这边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嗡鸣。

凌信在屋里歇下了,易珩之不知去了哪里,凌寒开翻阅着京城地地形图,只是为了谋反那一天。

凌昭在屋子里待不住,跟凌寒开说了一句“我去院子里透透气”,就出来了。

他没走远,就在易珩之院子外面的那条夹道上来回走了两趟。夹道很窄,两边是高墙,头顶只有一线天。

凌昭走了第三趟的时候,听见前面拐角处有脚步声。

他下意识退后半步,侧身贴在墙上。

一个年轻人从拐角处走过来。

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衣袍皱巴巴的,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过。头发束得还算整齐,但有几缕散落在额前,脸色灰败,眼眶深陷,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凌昭认出了他。

左载鸣。左其昌的儿子,左思怡的侄子。

但他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才对。

想起萧家的事情,又想起来萧左不分家。

凌昭站着没动。

虽然一开始他确实觉得左载鸣不是什么好人,但是这个观念早就改观了。

左载鸣低着头往前走,根本没注意到夹道里站着个人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铁链。走到凌昭旁边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偏头看了过来。
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左载鸣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空洞,是那种装满了太多东西、装到溢出来、最后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了的空。

凌昭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左载鸣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:“你是……凌昭?你没死吗?”

“没呢,”凌昭开着玩笑说,“这么巴不得我去死吗?那可真是太遗憾了,我是祸害留千年。”

左载鸣似乎有些语无伦次:“我,我没。”

眼见着左载鸣的情况实在是不对劲,凌昭没敢再开玩笑:“对对对,我知道的,我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
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温和无害一些:“你现在要干什么去吗?”

左载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下去,整个人像一滩被水泡烂的泥。凌昭犹豫了一下,也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凌昭轻声问道,“可以和我说一声吗?”

闻言,左载鸣抬眸看了他一眼,而后是沉默了很久。长久的沉默一度让凌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左载鸣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我爹和他同僚说话,我听见了。”

凌昭还没理解左载鸣的话,他抬起头看向凌昭。

凌昭下意识和左载鸣对视上了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被碾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、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东西。

“是他害死了我姑母。”左载鸣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是他……是他给裴润出的主意。太子的事,皇后的事,全是他在背后推的。他嫌思怡挡了他的路,嫌太子碍了裴润的眼。他——”左载鸣的声音断了。

凌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
无论是站在凌家人的身份上,还是他穿越而来的情况,都不足以支撑他说点什么安慰人的话。

左载鸣忽然抓住凌昭的袖子,力气大得出奇:“你知道我姑母是怎么死的吗?她不是自尽——她是被逼死的。裴润要杀她,我爹在旁边递刀。我亲爹,递的刀,给他亲妹妹!”

凌昭被他攥着袖子,没挣开,也没想挣。

左载鸣就是这样一个有点傲气的少爷,或许左其昌做的事情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信仰的崩塌。

“你知道我听见什么了吗?”左载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听见我爹说,‘皇后不死,太子不倒,陛下这个皇位坐不安稳。’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
左载鸣松开凌昭的袖子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一下地锤:“为什么会这样,难道为了权利连人名都可以不管不顾了吗?”

凌昭蹲在他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裴灿,想起那个在朝堂上孤身犯险、被侍卫拖出去的太子;想起左思怡,想起那个跪在佛堂里、最后把自己吊在房梁上的皇后。他们是左载鸣的亲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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