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珩之把玉佩握在手心,没有看,就那么握着。
“上辈子我来过这里。”易珩之的声音很低,“什么也没找到。这辈子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无论是兵符还是玉佩,怕是上辈子被裴润找到了,只是这辈子,什么都没被裴润找到而已。
或者是因为,裴润动手迟了。
凌昭站在那里,看着易珩之的背影。秋日的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。易珩之蹲在那些光影中间,低着头,肩膀微微向内收着。
凌昭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什么都没有说。
两个人就那么蹲着,蹲了很久。
—
回到郊外小屋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凌信醒了,正靠着被褥和凌寒开低声说话。看见凌昭和易珩之进来,凌信的目光先是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,然后停在了易珩之的身上。
易珩之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凌信是什么人?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。
“怎么了?”凌信问。
凌昭看了一眼易珩之,见他没打算开口,便把郡主府里找到的东西和那封信的内容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简短,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把事实交代清楚。顺势把易珩之知道自己的身世报了出去,也好有个借口说给凌信听。
凌信和凌寒开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凌寒开站在窗边,没有看任何人,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易珩之,”凌信终于开口,“我一直知道你的身份,但是我不能说,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也教过你,就是那个黑衣人。”
易珩之一愣,呆滞地看着凌信,似乎没想到一样。
凌信摸了摸鼻子笑了下道:“你的武功,我交的,易柊就是个文臣,那会武将这些个玩意儿。那不得我来教吗?而我我还是你爹教的呢,不过其他的,全是你姑父教的。”
既然易珩之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那也就没什么好藏的了。
凌信轻声道:“别难过了,要是要造反的话,等一等吧,还得等万事俱备,不过这两块兵符到手,事情也会好办很多的。”
易珩之嗯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凌昭理解易珩之的心情,毕竟他也才刚刚丧母,凌昭伸手抱住了易珩之道:“没事的没事。”
易珩之刚想说话,门突然被推开了,几个人都是瞬间眼神一凝,看过去。
只见萧卫羽站在门口,气喘吁吁的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凌昭下意识松开易珩之,走了过去。
萧卫羽没顾上回答,他扶着门框大口喘了几口气,然后抬起头,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凌信身上。
“出事了。”萧卫羽的声音又急又哑,“我哥让人带了消息给我——萧贵妃在冷宫自尽了。”
屋子里的人同时变了脸色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易珩之问。
“就今天。”萧卫羽的声音在发抖,“皇帝把萧贵妃打入冷宫之后,连口水都没给送过。还是我哥在宫里的人手说的。”
萧贵妃毕竟是萧家的人,她自尽了,意味着皇帝对萧家动手不远了。
凌信下意识:“裴润这是彻底疯了吗?”
“皇帝现在已经疯了。”萧卫羽来不及符合凌信的话,“我哥说,皇帝的兵马已经到了城外,开始彻查了。他让我赶紧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凌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裴润的兵马到了城外。这意味着,裴润已经开始怀疑了——怀疑凌信没死,怀疑有人暗中策划着什么。
“你哥呢?”凌信问,“你哥怎么办?”
萧卫羽摇了摇头,声音低了下去:“他说他走不了。他是皇帝的人,皇帝不会放过他的。他还说……说让我替他好好活着。”
易珩之开口了,声音又低又沉:“萧贵妃自尽的事,皇帝压下来了吗?”
“压了。”萧卫羽说,“跟萧家的事一样,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。要不是我哥让人带话,我根本不知道。”
萧卫羽忽然抬起头,看着凌信。
“凌信。”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,稳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,“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荒唐,但你听我说完。”
凌信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
萧卫羽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勇气全部从胸腔里压榨出来。
“我这一辈子,跟在你们后面混,混到了大理寺司业。说实话,我没什么本事,就是命好,认识了你,认识了左亦良——虽然我哥那个闷葫芦也不怎么搭理我。可是我到了今天才发现,我这一辈子,除了跟着你们混,什么都没做成。”
“我救不了萧苑,救不了我娘,救不了我嫂子。我连萧贵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,可她死了,我也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萧卫羽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但你可以。”他看着凌信,目光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,“你是镇南侯。你有兵,有人,有本事。你可以招兵买马,可以造反,可以杀了那个狗皇帝。”
“凌信,你听我说——我不懂朝政,不懂什么天下大势,可我知道一件事:裴润不死,我们所有人都得死。定北侯死了,永平郡主死了,萧贵妃死了,下一个是谁?是凌寒开?还是凌昭?”
“所以你得活着。你得回到京城去,回到你的镇南侯府去,拿起你的刀,做你该做的事。裴焕也好,裴烬也好,随便哪个登基,都比裴润强。”
萧卫羽说完这些话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凌信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老萧,你想干什么?”
萧卫羽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一直浑浑噩噩活着的人,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。
“我出去吸引火力。”萧卫羽说,“我萧家的身份还在,皇帝本来就在找萧家的人。我出去闹一出,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来。你们趁这个机会进城,回镇南侯府。”
凌昭猛地站起来:“不行!你出去就是送死!”
萧卫羽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。死我一个,换你们一家进城,这买卖不亏。”
“萧司业!”凌昭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凌长清,”萧卫羽叫了他一声,语气忽然轻松了起来,像是在国子监里跟学生开玩笑那样,“你萧叔叔这辈子没当过什么英雄。你就让我当一回。”
凌昭的眼眶红了。
他看向凌信,看向凌寒开,看向易珩之——没有人说话。不是他们不想说,是他们知道,萧卫羽说的是对的。
萧卫羽一个人出去闹,把城防的注意力引开,凌家的人才能趁乱进城。
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。
“时间呢?”易珩之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。
“今晚。”萧卫羽说,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皇帝的兵马今晚会把城外搜一遍,你们现在不走,明天就走不了了。”
易珩之点了点头,从怀里取出那两枚兵符,看了一眼,又揣了回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萧卫羽面前,伸出手。
萧卫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用力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萧司业,”易珩之说,声音很轻,“保重。”
萧卫羽用力握了一下,松开,又拍了拍凌寒开的肩膀,最后看了凌信一眼。
“老东西,”萧卫羽说,“活下去。”
凌信的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只说出两个字:“你也是。”
萧卫羽没有回答,转身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没有回头。
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的人是不会回头的。
—
一个时辰后,城东方向传来了喊杀声。
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凌昭站在郊外小屋的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手指攥得发白。
易珩之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走吧。”易珩之说,“不能让萧司业白死。”
凌信被凌寒开扶着从屋里走出来,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那个眼神凌昭见过——在边关的时候,凌信每次上阵前都是这个眼神。
四个人趁着城防的空隙,从小路绕进了城。
凌寒开走在最前面,凌信被他扶着,易珩之跟在最后面,目光一直扫视着四周。
凌昭走在中间,脑子里全是萧卫羽转身时那个背影。
城东的火光越来越亮,喊杀声渐渐远了。
四个人从侧门进了丞相府地后院,易珩之住的地方。
四个人一商量,只有这个地方最合适他们待着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凌昭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气息。
他听见凌寒开扶着凌信往里走的声音,听见易珩之在他身边轻轻说了一句:“进来看情况吗?”或者别的什么。
但是他无暇顾及那么多了。
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死了呢?剧情线已经崩成这个样子了吗?
那未来呢?还会还得死多少人呢?
凌昭不知道,他只知道,他现在,很痛苦。
他什么也不想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