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萧卫羽还是老老实实地称呼陛下的,现在直接变成了“狗皇帝”,易珩之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萧卫羽。
萧卫羽也看了一眼易珩之道:“我没事,我现在只是想骂一下狗皇帝,仅此而已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了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萧卫羽平时是什么样的人?
国子监的学生们都知道,这位大理寺司业是个不折不扣的二傻子。上课的时候敢在太傅眼皮底下啃烧饼,下课后能跟学生勾肩搭背去喝酒,讲起案子来眉飞色舞、手舞足蹈,活像个说书先生。
凌昭说他“中二”,凌寒开说他“没正形”,凌信说他“老不羞”——明明三十好几的人了,走路还带蹦的。
但此刻蹲在易珩之面前的萧卫羽,脸上没有半点平时的嬉笑。
易珩之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萧司业,”他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“我今日进城,本是来买书的。我哥易江南缺了几本古籍,他身体不太好,便托我出来寻一寻。”
萧卫羽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一个“你逗我呢”的表情:“这兵荒马乱的,你还买书?”
易珩之微微弯了下嘴角,没有解释。
“是的,总归闹再大和我这种无名小卒也没什么关系了,不过既如此,”他站起身来,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我也该回去了。出来太久,怕人起疑。”
萧卫羽闻言,脸上的表情变了变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他伸出手,在易珩之胳膊上用力拍了一下。
“那你赶紧走。”萧卫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,“别在这儿跟我耗着了。你现在的身份,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。回去告诉凌昭那小子——算了,你让他自己保重就行,我说了他也不一定听。”
易珩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拍过的胳膊,又抬眼看向萧卫羽,他轻声道:“司业也保重。”
萧卫羽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人:“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。”
易珩之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胡同。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和来时一样,像是真的只是一个买了书准备回家的普通书生。
萧卫羽蹲在墙角,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的嘈杂声里。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—
易珩之倒是没那么快的出城。
他慢慢悠悠地走在路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冷的不行,这会儿看和易江南可差远了。
一个灰色人影悄无声息地跟到了易珩之身边:“主子。”
易珩之问道:“裴烬那边怎么样了?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这就是为什么易珩之要一个人出来的原因。
灰色人影说:“十四皇子殿下已经知道了,现在想来找您。”
“等我回去询问一下凌昭,”易珩之没什么表情和反应,“永平郡主是什么情况?为什么她去行刺没人拦着。”
灰色人影道:“属下办事不利,只是她先去了长公主府,而后去的皇宫,周遭人太多了,来不及。”
而且自从凌信出事之后,易栖总是时不时去皇宫周围,暗卫们都没反应过来。
易珩之知道易栖的情况。
也没说太多:“计划不变,只是不可能在想以前一样缓慢了,要记得告知裴烬。”
灰色人影毫无疑问地,跟没事人一样的离开了。
易珩之再度往前走。
这些暗卫,都是定北侯时期,所牵连的无辜人的后代,这些年易珩之宁愿被人骂无所作为也不肯在裴润面前露面,悄无声息地在暗地里和这些人交涉,就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杀了裴润。
原本以为灾难不会重演,是事实不尽如人意。
易珩之沉默地往前走,眼里带着去不掉的恨意,有的人就是千刀万剐也不能抵消他的罪孽。
演戏演到位,易珩之在城南的偏门等了将近一个时辰,赶在申时换班的那一小段空档里混了出去。守卫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背大包小包的商贩身上,没人注意一个空着手的灰衣青年。
凌昭等在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杨树林里。
看见易珩之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,他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。
“怎么样?”凌昭上上下下打量了易珩之一遍,“你没受伤吧?”
易珩之摇头:“没有。裴润受了重伤,朝堂暂时由几个大臣共理。城门守备比昨天多了两倍,但有一个换班的空档可以利用。只不过可能会有些难办。”
凌昭听得很认真,但目光一直在易珩之脸上打转,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在硬撑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易珩之忽然说,“我在城里遇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凌昭警惕地问。
“萧卫羽。”易珩之面对凌昭的时候,声音总不自觉地压低。
凌昭一怔:“萧司业?他不是在大理寺吗?”
“萧家出事了。”易珩之用最简练的语言把事情说了一遍——皇帝要杀萧苑,萧卫羽护着被打,萧钧伍帮他逃出来,萧苑死了,死前喊了“鲁庄公”。
凌昭听到“鲁庄公”三个字的时候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他是读过史书的。鲁桓公和文姜的故事,但凡学过《春秋》的人都知道。
兄妹□□,生下的儿子就是鲁庄公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凌昭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萧苑是——”
“嗯。”易珩之点头,“而且萧苑是皇帝给萧钧伍的。”
凌昭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所以萧苑是裴润和自己姊妹的的孩子是吗?而且萧苑知道。然后被裴润亲手交给了自己的爪牙抚养。这么多年,就养在眼皮底下,谁都不知道。
“且不说裴润是不是个人了,”凌昭顿了一下有点不能理解,“但是裴润上台之后,先帝的孩子都死的差不多了吧?”
要不是人都死光了也不会让裴润上位。
易珩之几乎瞬间顿住了,先前他从未想过这件事情,或许是他知道裴润那张人皮之下是怎样的妖魔鬼怪,所以对裴润的做的事情也不去深思。
凌昭也疑惑地看过去:“所以这是那个公主的?”
或者说,到底是谁活下来了。
凌昭没想到人,因为原著没有详细写,想了一会儿刚准备和易珩之唠唠嗑,却发现易珩之脸色苍白。
凌昭下意识问:“你怎么了?是受伤了吗?”
易珩之闻言回神般地看向凌昭摇头道:“不是,我们先回去吧。”
眼见易珩之不想说,凌昭也不强问。
只是关系这易珩之的动静。
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,凌昭觉得气氛不太对劲,硬生生找了一个话题问:“萧司业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不太好。”易珩之说,“他想出城往南边去,我告诉他城南偏门申时换班的事,还给了他一些碎银。”
凌昭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但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。易珩之这个人,嘴上永远淡淡的,但做的事一件比一件实在。给萧卫羽指路、给碎银、还留了口信——这些事凌昭连想都没想到,易珩之一句废话没有全做了。
“看什么?”易珩之注意到凌昭的目光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凌昭移开视线,莫名其妙有点不自然,“就是觉得你这个人,挺会办事的。”
易珩之微微弯了下嘴角,心情莫名其妙没刚刚那般郁闷了。
—
回到郊外小屋的时候,凌寒开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目光先扫过易珩之,再落回凌昭身上,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,才把手里的树枝扔了。
“回来了?”凌寒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。
里屋的门帘掀开了,凌信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带着大病初愈的那种苍白。
“怎么样?”凌信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,好像他不是刚从鬼门关回来,而是在等一局棋的结果。
四个人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
易珩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——裴润重伤、朝局暂时由几个大臣共理、城门的布防和换班规律。说到萧家的事,凌信的表情变了。
“萧卫羽?”凌信皱了皱眉,“他还好吗?”
“嗯,还好,现在不知道去干什么了。”易珩之说。
凌信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老萧是个好人。就是太傻了。”
凌昭听到“鲁庄公”那段的时候,凌寒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他看向凌信,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爹,”凌寒开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觉得萧卫羽知道多少?”
凌信摇头:“他那个脑子,知道个屁。萧钧伍才是知道内情的人,萧卫羽就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但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萧苑死了,他应该猜到了一些。‘鲁庄公’三个字,他会去翻书的。”
“所以他知道。”易珩之说。
“不一定全知道,但肯定起了疑心。”凌信道。
凌昭忽然开口:“爹,你说萧司业是个好人,对吗?”
凌信看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凌昭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不是要进京回府吗?我们进不去,但萧司业可以帮忙。他对京城熟,对大理寺的门路熟,而且他现在无依无靠,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”
凌寒开沉默不语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。
易珩之没有说话,但他的表情没有反对的意思。
凌信看了凌昭一眼,又看了凌寒开一眼,最后笑了一下。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熟悉的神情——那种属于镇南侯的、带着点痞气的、什么事都不怕的笑。
“行啊,”凌信说,“那就去找他。”
凌昭一愣:“爹,你这么快就答应了?”
“你不是说他是个好人吗?”凌信反问。
“我说你就信?”凌昭不可置信地看着凌信,而且萧卫羽可是凌信的朋友啊。
“你是我儿子,你说的话我不信,我信谁的?”凌信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事就是相信自己儿子看人的眼光。
凌昭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突然有点堵。
凌寒开在旁边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赞成还是嫌弃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易珩之开口,把话题拉回正轨,“我明天再进城一趟,找到萧卫羽,把他带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凌昭问。
易珩之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和平时的温和不太一样,多了一点什么凌昭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然后,”易珩之说,“我们再一起想办法,回到镇南侯府。”
他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。
窗外,天色又暗了下来。
现在距离他们知道易栖死,还不到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