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昭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郊外小屋的。
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——五马分尸,那他还能干嘛复活他母亲吗?
现在还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把易栖的尸体找到吗?
易栖和凌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。
凌信是秘密处死的,裴润不想在管了,可易栖太决绝了,居然直接去行刺了,这种情况下,即使本事通天也不可能救回来易栖了。
那间小屋是易珩之提前备下的,不大,两间土坯房,外面围着一圈矮篱笆。
虽然不大,但是住人足够了,这么偏僻也安全。
凌信被安置在里屋的土炕上,凌寒开坐在门槛上擦刀,刀面映着月光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凌昭蹲在院子里,盯着地面发呆。
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张纸上的字。
五马分尸。
他知道五马分尸是什么样子。在边关的时候,有一个逃兵被抓回来,军法处置就是五马分尸。五匹马朝着五个方向跑,人的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撕开——
凌昭猛地闭上眼,喉头一阵腥甜。
“别想了。”易珩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“想点别的好吗?不要太难过了。”
凌昭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“你让我怎么才能不去想呢?”
其实他也不想去想,因为想起来易栖的死,就感觉很残忍,可是他很难做到不去想。
易珩之没有回答,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凌昭肩上。
夜风很凉,袍子上还带着易珩之身上淡淡的墨香。
过了很久,凌昭才哑着嗓子问:“你明天要进城?”
“嗯。”易珩之道,“我得去看看裴润的态度,还有城门的布防,你们还是到了城里比较安全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凌昭下意识说道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易珩之的语气很平,但不容置疑,“你的画像贴在城门上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凌昭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易珩之偏头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凌昭都没反应过来要躲。
“我去看看情况,”易珩之偏头,眼睛盯着凌昭的眼睛轻声询问道,“你在城外等我,可以吗?”
凌昭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下头。
—
天刚蒙蒙亮,易珩之就出门了。
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,脸上用易容的胶泥改了改轮廓,乍一看就是个寻常的市井百姓。
出城门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个远路,从西侧的偏门进去。
守卫盘查得很严,队伍排了半条街,但易珩之提前备好了路引——上面写的名字是“李二”,一个不出户部底册的虚构身份。
守卫看了一眼路引,又看了一眼易珩之的脸,摆摆手让他过去了。
易珩之低着头混进人群,脚步不疾不徐。
进了城之后,他先去了东市。
东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,茶楼酒肆林立,消息也最灵通。他找了家临街的茶摊坐下,要了一碗茶,慢悠悠地喝。
隔壁桌坐着两个商贾模样的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“听说了吗?镇南侯府被封了。”
“封了就封了,镇南侯都死了,还留那宅子做什么?”
“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?”
“嗐,那两个儿子现在满城被搜呢,抓到了就是死。你说这凌家,好端端的怎么就……”
“嘘——不要命了?”
闲言碎语都不敢议论的太大声,两人反应过来,不说了,埋头喝茶。
易珩之垂下眼,慢慢地吹着茶沫子。
镇南侯府被封了。这个消息不算意外,但意味着凌家人想回去,难度又大了一层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零零碎碎听了一耳朵。
有人说起易栖行刺的事,说“易家那个疯婆娘连皇帝都敢杀”,说“五马分尸的时候肠子拖了一地”。易珩之的茶碗在手里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。
喝完茶,他起身往城门口的方向走。
他要看看城门的布防——几个门、多少人、换班的时辰、有没有疏漏的地方。
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那人低着头走得很快,差点和易珩之撞个满怀。易珩之侧身一让,余光扫见那人的脸,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认识这张脸。
大理寺司业,萧卫羽。
但萧卫羽此时的样子和易珩之记忆中的判若两人。以往在国子监,萧卫羽总是穿着那身绣着鹭鸶的官服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,笑声响得整条廊都能听见。
凌昭私底下管他叫“萧二哈”,易珩之虽然觉得不太礼貌,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形容很贴切。
此刻的萧卫羽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头发乱得像鸡窝,下巴上青茬茬的胡茬冒了一层,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。
他手里攥着一个包袱,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,活像一个偷了东西的小贼。
易珩之没有立即上前。
他退后半步,混在人群里,远远地跟着萧卫羽。
萧卫羽七拐八拐,钻进了一条僻静的死胡同。易珩之在胡同口等了片刻,确认没有尾巴,才跟了进去。
萧卫羽正蹲在墙角喘气,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——但摸了个空,他的佩剑大概早丢了。
“谁?”萧卫羽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易珩之没有继续靠近,站在原地,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萧司业,是我。”
萧卫羽愣住了。
他没有认出易珩之的脸——易容胶泥改了轮廓,再加上光线昏暗,确实不容易认。但那个声音,那个不紧不慢、带着一点温和尾音的声音,萧卫羽听过太多次了。
“你……”萧卫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是……易珩之吗?”
易珩之微微点头,走近了两步,蹲下来和萧卫羽平视。他伸手在脸侧抹了一下,露出原本轮廓的一角。
萧卫羽看清之后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不是感动,是吓的。
“你怎么敢出来?”萧卫羽抓住易珩之的袖子,声音又急又哑,“你知不知道外面在抓凌家的人?你、你天天和凌昭走得近,你不要命了吗?现在的裴润就是一条疯狗。”
要不是裴润从不对易家动手,萧卫羽觉得裴润难免不会对易珩之下手。
后来仔细想想,易珩之这人虽然温和,但是平日在外界着实不出名,其他人也未必眼熟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易珩之的声音很平静,“所以我易了容。”
萧卫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像是刚注意到他变了模样,愣了一下,然后喃喃道:“你们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……”
易珩之没接这话,反而问道:“司业怎么在这里?你这一身打扮,不像是值勤。”
萧卫羽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松开易珩之的袖子,别过脸去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重新开口,努力和往日不正经地语气上靠。
“嗯,这么说吧,我家里出事了。”
—
萧卫羽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地面。
易珩之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“皇帝要杀萧苑。”萧卫羽的声音闷闷的,“就前两天的事,没有任何预兆。一大群人冲进府里,见人就砍。我娘挡在前面,萧苑那小子被我娘护在身后,我……我拦在中间。”
他顿了顿,装作没事人一样:“我哥不在,他在宫里当值。那群人根本不听我说话,只说‘奉旨拿人’。我娘被打了一棍,倒在地上起不来。萧苑吓傻了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我——”
萧卫羽的嗓音劈了一下:“我没办法,我只能护着。那是萧苑啊,他什么都不懂,他就是一个小孩。就算他不是我哥的亲儿子,就算是抱养的,那也是我们萧家的人。皇帝凭什么说杀就杀?”
易珩之听到这里,眉心微动:“萧苑是抱养的?”
萧卫羽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头:“嗯。我嫂子不能生育,这个萧苑是皇帝给的。我们一直以为皇帝是恩典,谁知道他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易珩之没有追问,但从萧卫羽的神情里,他看出萧卫羽知道的不止这些。
“然后呢?”易珩之问。
“然后我哥来了。”萧卫羽说,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的,浑身是血,把我往外一推说‘走’,我就……我就跑了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轻:“我跑了。我把我娘、我嫂子、萧苑全丢在那里,自己跑了。”
萧卫羽是自责的,但是这一天下来,也没听见什么对萧家不好的事情,甚至连他都没有被追杀,可他不敢回去,怕给萧家带来杀人之祸。
“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。”易珩之说。
萧卫羽摇头:“我哥说,皇帝的关注点现在不在萧家。他说趁这个机会赶紧走,走越远越好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,但我信他。他是我哥,他不会害我。”
易珩之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萧苑呢?”
萧卫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苑倒在地上,嘴里在说什么。我离得太远,听不清,只听见他喊了一句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嘴唇哆嗦了几下:“他喊‘鲁庄公’。一遍又一遍,喊得很大声。”
易珩之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鲁庄公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号,然后所有的线在一瞬间串了起来——鲁桓公与文姜,兄妹□□,生下的儿子就是鲁庄公。
萧苑喊鲁庄公。
萧苑是皇帝给的。
皇帝要杀萧苑。
所以萧苑是皇帝□□的孩子。
易珩之的眼睫微微垂了下来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平静到几乎不像一个正常人,脸上带着一贯温润的表情,很能让人安静下来:“他还说了什么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萧卫羽摇头,“我被我哥拽走了,后面的事我不知道。我哥让我赶紧跑,说要是萧家人死了还得让我给收尸,其实我觉得既然是我执意要拦,那肯定是我问题,我哥说因为他做的不够好,才会让皇帝来杀萧苑的。”
萧卫羽知道萧苑不是他哥亲生的,也是当时才知道,萧苑居然是狗皇帝给的他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