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
一开始听见动静的时候，三个人本能反应地警惕起来。

而后凌寒开听见暗号才松了一口气地看向凌昭和易珩之道：“是自己人。”

现在还能来的自己人，只能是运输凌信尸体的人。

凌昭几乎是冲出去的。

板车上盖着一张破旧的草席，草席下隐约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轮廓。凌昭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抖得厉害，指尖掀开草席的一角，看见了凌信那张灰败的脸。

凌昭在没穿书之前对将军的印象大多都是大肚子，魁梧，雄壮，但是凌信不一样。

或许真如京城人所言，凌信靠着一张小白脸攀上了易家大小姐易栖，总归，凌信长得很阳光。

说句实话，要不是凌昭知道这是自己爹，时常觉得自己要是第一次见凌信，大概会以为差不了几岁。

长得阳光，自信，脸上常年挂着笑。

现在这么一张长期带着笑的脸，难得的没有笑雾蒙蒙地躺在板车上。

模样差别不大，只是没了呼吸，仅此而已。

凌昭的呼吸一下子就碎了。

“爹……”他很想喊他爹，但是没喊出来，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被卡住了一样，只有凌昭自己才知道，其实自己喊了他爹一声。

易珩之从后面走上来，无声地把手搭在凌昭的肩膀上，用力按了按。

凌寒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，没有靠近。

“长清。”易珩之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
凌昭一直很喜欢易珩之的声音，觉得每次听见易珩之的声音都会安定不少，现在也是。

凌昭猛地回过神来。

对。他还有事要做。

凌昭深呼吸一口气，勉强对着易珩之笑了一下道：“好，我知道了，多谢。”

说完，他弯下腰，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凌信的尸体——没有缺胳膊少腿，甚至身上都没多少伤。

也许是，裴润大概觉得一个死人翻不出什么浪花，草草处理了就丢了出来。

“系统。”凌昭在心里喊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系统！”凌昭的声音更急了。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冷汗顺着凌昭的脊背往下淌。他蹲在凌信身边，手还搭在父亲冰冷的手腕上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

如果这个时候系统掉链子——

“宿主你别喊了，我来了。”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，带着一种刚睡醒的烦躁，“尸体完整，死亡时间三个时辰，符合复活条件。是否确认复活？”

“确认确认确认！”凌昭一连说了三个确认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
系统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凌昭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来，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指尖，再渡到凌信的身体里。

那股暖流很微弱，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
“能量不太够了，”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，“复活之后……我可能要沉睡一段时间……你自己……小心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系统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。

与此同时，凌信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凌昭屏住了呼吸。

然后凌信的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
那双眼睛浑浊了几秒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扎出来。然后目光慢慢聚焦，落在凌昭脸上。

“小昭？”凌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虚弱，“你怎么……哭成这样？”

凌昭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。

“爹！”他扑上去，但又不敢太用力，只是虚虚地搂着凌信的肩膀，声音又哭又笑，死死地压着声音，“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！”

凌信被他搂着，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
他看见站在后面的凌寒开，看见旁边沉默的易珩之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和脖子上勒出的淤痕。

他的眼神变了几变，从茫然到清醒，从清醒到沉默。

“我这是，没死成？”凌信问，语气里面带着点不可思议，“现在大理寺的人已经不靠谱成这样了吗？”

凌昭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想起系统说过的话，想起那已经消耗殆尽的能量，想起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——他不能让凌信知道自己死过一次。

“对，”凌昭松开凌信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，努力扯出一个笑来，“你没死成。裴润那个老东西想杀你，结果底下人办事不力，弄了个假行刑，把你吓晕过去了。我们花了大力气才把你捞出来。”

这话说得漏洞百出。

假行刑？办事不力？

这种理由骗三岁小孩都费劲。

凌信看着凌昭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，看着大儿子刻意别过去的侧脸，看着易珩之微微垂下的目光——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抬起手，在凌昭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。

“行，”凌信说，声音还是很虚弱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凌昭熟悉的、属于镇南侯的豁达，“没死成就没死成。多大点事，别哭了。”

凌昭又想哭了。

凌寒开这时候终于动了。

他走过来，蹲下来，沉默地看着凌信，然后伸出拳头，在凌信肩窝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。

“还活着就行。”凌寒开说，声音硬邦邦的，但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。

凌信看着这个从不会表达情感的大儿子，笑了一下：“活着呢。”

易珩之站在最外面，看着这一家子，没有说话。

但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，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，已经挂了好一会儿了。

—

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。凌信刚复活身体还很虚弱，走路需要人扶着，但精神头还不错，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。

“裴润那老贼是不是气得跳脚了？”凌信如是道。

眼见着凌信活了，凌昭也没那么紧张了，他也乐地唠嗑，恨恨道：“其实他未必知道，以后等他退位了，你就出现在他面前，吓死他。”

凌信想了想觉得凌昭这个主意不错，他很满意：“你这个想法很好。很刺激啊。”

凌昭：“是吧，阎王爷哪里回来的。”

看的旁边的易珩之和凌寒开是哑口无言。

凌寒开实在是忍不了自己爹和自己弟弟了，开口劝阻道：“爹，你少说两句。”

“我这不是没事嘛，想说说话，”说到这里，凌信突然想起什么来了一样，偏头看凌寒开，“你娘还好吗？”

凌寒开点头：“舅舅说，娘会郡主府了。”

“回郡主府了，那也挺好的，”凌信松了一口气道，“郡主府可比镇南侯府安全多了，回去了也好，到时候你们去找你们娘，把镇南侯府的仆役遣散了，我一个人闷在里面也不怕出事了，要是真发现了也能死皮赖脸地说很你们没关系。”

这是凌昭做不了主，凌寒开点头应下来：“好，先回去，然后告知舅舅。”

易珩之突然开口道：“不如我告诉吧，凌寒开现在贸然去丞相府总归有些突兀。”

易珩之的身份也确实方便一些，凌寒开同意了。

他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有些泛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