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其昌是在午后到的。
他来的时候,中宫的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。
佛堂的门大开,檀香换过了新的,供案上的清水也换了一碗。左思怡坐在正殿的椅子上,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戴凤冠,没有穿礼服,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妇人,在等自己的哥哥。
左其昌走进来的时候,她站了起来。
“哥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那一声“哥”叫得左其昌的脚步顿了一顿。但他很快就恢复如常,拱手行礼:“臣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左思怡看着他。
他的眉眼和自己有三分相似。小时候,母亲总说他们兄妹俩长得像,尤其是眼睛。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眼睛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哥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这次没有让他行礼,而是走到他面前,仰起头看着他的脸。“你眼里,除了权势,还有别的东西吗?”
左其昌没有躲她的目光,也没有回答。
“我的儿子,”左思怡的声音开始发抖,裴润在入宫之前,便早已知晓,真正发生的时候,左思怡算不上过分的难过。
可是左其昌可是她哥,她亲哥。她在拼命控制,“你的亲外甥——他的命,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?”
左其昌沉默了片刻。
“思怡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论证过无数次的事实。“你和裴灿,一个已经不是皇后了,一个也不是太子了。我跟他,还能有什么关系?”
左其昌一如既往地冷漠:“你见了易栖,左萧和凌易本就对立,你见了易栖,本就是不愿意合作的表现,既然你不同我心连心了,那我又何须在意你和裴灿的死活呢?”
左思怡看着左其昌,最终是气笑了,她静静地看着左其昌,其实她早已知晓结果是这个样子的了,只是她还抱有幻想。
面对左思怡地目光,左其昌依然面不改色。
“留着,对我也没有用。”左其昌说完了这句话,“所以,接受现实吧。”
没有一个多余的字,也没有一个字是假的。
他就是这样的人。他从来不说谎,他只是把所有不该说的话都藏在沉默里,然后把所有该捅的刀子都捅得干干净净。
左思怡看着他。
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了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,一滴一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。
左其昌没有立刻走。
他看了她一眼——那个眼神很复杂,复杂到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里面有什么。但只是一瞬,他就收回了目光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
他的脚步声和中宫院子里那些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混在一起,嚓嚓嚓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成粉末。
左思怡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她慢慢坐回椅子上,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佛珠。
指尖触到佛珠的那一刻,她的手忽然攥紧了,攥得指节发白,攥得那串佛珠咯吱作响。
但她终究没有把它扔出去。
她把它攥在胸口,低下头,额头抵着冰凉的珠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,终于发出了压抑的、几乎无声的哭泣。
没有人听见。
太子府的书房里,烛火已经点上了。
凌昭不明所以地被拽过来,听凌寒开说过今天早朝的事情,凌昭急得没变。
“别着急了,”易珩之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脸上还是挂着标志性地微笑,但手指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“眼下再着急也没什么用。”
凌昭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原理,只是他找不到不着急。
现在已经开始这么对裴润了,那么他爹呢?他爹会怎么办?凌昭还是不由自主地想歪。
“我能不转吗?”凌昭猛地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他,“太子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拖下去的!拖下去!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?”
易珩之没有说话。
凌昭还要再说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裴烬走了进来。
他是最后一个到的。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,衣领微微有些歪,像是出门太急,没来得及仔细整理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有些干,但眼睛很亮,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。
“太子呢?”裴烬一进门就问。
“在里面。”易珩之朝内室努了努嘴。
三个人穿过书房,推开内室的门。
裴灿坐在窗边的榻上,杏黄色的常服已经换了一件,头发也重新束过了。他看着精神状态还不错,甚至脸上的表情比前些日子还要放松一些——那种放松很奇怪,像是一个一直在走钢丝的人终于决定从上面跳下来,反而不怕了。
“都来了?”他看了三个人一眼,目光最后落在裴烬身上,“先坐吧。”
凌昭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裴灿先开了口,他看着裴烬。
“小烬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吗?”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之前消息从易栖哪里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,如今太子殿下突然提起来,所有人都为之一颤。
三个人一起看向裴灿。
裴灿却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心酸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兄长在看弟弟时的柔软。
“算了,”裴灿说,“今天太晚了。明天我再告诉你。”
裴烬张了张嘴,想追问。
“别担心,”裴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气不大,但很稳,“我没事。你们都先回去吧,我去休息一会儿。明天,我们好好聊聊。”
他站起来,朝内室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对凌昭说了一句:“帮我看着点他。”目光朝裴烬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凌昭愣了一下,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裴灿摆了摆手,消失在帘子后面。
三个人从太子府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长街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,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。
裴烬走在最前面,易珩之跟在凌昭身边。
出乎意料的是,易珩之也显得有些许沉闷。
凌昭犹豫了会儿,刚准备问问易珩之怎么了,易珩之却朝他笑了一下道:“我觉得裴烬的心情可能会有点震撼,要不然我们去问问他?”
“裴潮生,”凌昭的声音不大,凌昭喊人一般都是原著剧情里面用那个名字,他喊那个名字,“裴烬。”
裴烬转过头,看着他。
凌昭想了想,找不到什么很合适的,能用来安慰人地话。
或者说是,他本来就不太会安慰人,名字喊出口,已经都有些后悔了,他沉默了会儿道: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裴烬愣了愣,而后朝他笑了下:“借你吉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