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喧嚣散去之后,裴润没有回御书房,而是径直去了中宫。
中宫的门虚掩着。门口没有太多宫人,只有两个老嬷嬷守着,见他来了,慌忙跪下,想通报,被裴润抬手制止了。
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。
左思怡跪在佛堂的蒲团上,背对着门,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佛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,灯火摇曳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供案上摆着一尊白玉观音,观音像前供着一小碗清水和几枚鲜果。
檀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,浓得发苦。
裴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没有回头。不知道是没有听见,还是不想回头。
“皇后。”裴润喊了一声。
左思怡拈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捻动。一颗,一颗,一颗。
“陛下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温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,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什么情绪。
裴润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而是站在佛堂的门槛内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这些年,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左思怡没有接话。
“朕知道你不容易。”裴润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诚恳,“每日念经礼佛,从不过问朝政,也从不给朕添麻烦。后宫的事你管得妥帖,几个皇子公主你也照料得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心里都有数。”
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所以今日,”裴润的声音依旧平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务事,“朕亲自来告诉你——朕与你,到底还有夫妻一场的情分在。朕不是一个没有怜悯之心的人。”
左思怡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佛珠。
她缓缓转过身来,跪坐在蒲团上,抬起头看着裴润。
佛堂的灯光很暗,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,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安宁。她的眼睛是温柔的,温柔得让人几乎会忘记她也是一把刀鞘——只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刀。
“陛下,”她轻轻开口,温和一笑问道,“您与妾身真的还有夫妻一场吗?”
裴润没有回答。
“如果真的有,”左思怡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问一尊不会说话的佛像,“为什么我们两个——一个不想当皇后,一个不想当太子了——您还要追着不放呢?”
裴润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。
他并不意外左思怡会这么说话。
“臣妾已经在这中宫里关了十几年了。”左思怡说着,嘴角甚至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,那笑容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疲惫了很久之后的释然,“臣妾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了。灿儿也早就不想做那个太子了。您想要什么,您拿去就是了。可是——”
她看着裴润的眼睛,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您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?”
裴润没有说话。
“您方才说您有怜悯之心。”左思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可是陛下,一个真有怜悯之心的人,怎么会杀了那么多忠臣呢?”
裴润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来得突然,像一道裂缝突然出现在一面光滑的墙壁上。他笑得很轻,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扬起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——只有一种赤裸裸的、毫无遮掩的东西。
“忠臣?”裴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像是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果子,“左思怡,朕干过那么多缺德事,总要有人替朕背着吧?”
左思怡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“那些人不忠于朕,”裴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冷得像太和殿上那句“拖下去”,“怎么能叫忠臣呢?”
檀香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,厚重得像一堵墙。
左思怡看着裴润的脸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时,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若您当真还有一丝怜悯之心——就让臣妾见一见臣妾的哥哥吧。左其昌。让他来一趟。”
裴润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。他转过身,衣袍带起一阵风,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。
“朕会让他来的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佛堂。
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左思怡跪在蒲团上,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,渐渐消失在中宫长长的甬道里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那串佛珠,珠子上沾了薄薄一层汗。
她并非不畏惧皇权,只不过死到临头了,畏惧与否已经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无声无息的,一颗接一颗,落在檀木佛珠上,落在素色的衣裙上。
她没有擦。
她只是重新转过身,面朝白玉观音,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睛。
嘴唇微动,没有声音。
像一个已经不知道还能向谁祈求的人,在做最后一次徒劳的祷告。
窗外大雁飞过,一直落在了凌昭的窗户外。他看着平安归来的凌寒开,送了一口气:“哥,我可担心你了。”
凌寒开看和桌子上和易珩之下的半半拉拉地棋子没开口。
易珩之看了过去,轻声:“今日朝堂发生了什么吗?太子殿下那边如何了?裴烬和父亲呢?”
凌寒开看了易珩之一眼,而后把今日从宫门开始地事情交代了一遍。
易珩之点了点头,没多言语。
凌寒开道:“我还是要去找一下娘。”
凌寒开刚准备走,易珩之道:“今日姑母出门义诊了,说是为镇南侯将军祈福。”
凌寒开停下来脚步:“那我休息去了。”
说完就离开了。
等凌寒开走了,凌昭没由来有些难过,但是还是装成没事人一样去和易珩之唠嗑。
易珩之静静地看着凌昭问:“你很难受吗?”
凌昭没想到易珩之看的这么透,他尴尬一笑道:“有一点吧,就是觉得,我哥太累了,而我什么用都没有。”
易珩之没安慰他,他去牵凌昭地手腕道:“我带你去找一个人。”
凌昭一愣:“谁?”
易珩之道:“太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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