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大魏人人惶恐,名门贵族之内,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,无论是当年的定北侯还是现在的镇南侯恐怕都有冤屈。
但没人敢提,生怕战火下一秒就烧到了自己身上。
如今的裴润跟疯狗没什么区别,人人都惶恐,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来。
宫门口。
卯时初刻,天光未明。
已经有人等着了。
凌昭担惊受怕地把他哥送上马,那眼神。
凌寒开没忍住道:“只是上朝而已,别这个眼神看着我,可以吗?”
凌昭两眼泪汪汪地:“当然可以了。”
凌寒开沉默地看着凌昭:“好好休息,别担心,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凌寒开刚到宫门,易柊已经站在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了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,没有戴冠,只拿一根白玉簪子束了发。
晨风灌进袖口,衣袍被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四十三岁的丞相站在冷风里,脸色比石狮子还白。
凌寒走在宫门前勒住了马,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舅舅?”他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去。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宫门前显得格外清晰,“您是在等我吗?”
易柊转过头来,冲他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浅,像是水面上一圈快要散尽的涟漪,温和,但也脆弱。
“寒开,来得早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。
凌寒开没有接这句话。他上下打量了易柊一眼——没有朝服,没有随从,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风里,嘴唇都冻得发白了。
“您在这儿做什么?”凌寒开问。
他问得很直接,语气没有起伏,像他这个人一样冷淡。
但易柊听得出来,那句冷淡的话底下压着东西——就像冰面底下的水,看着不动,其实流得很急。
易柊沉默了很短的一瞬。
“等你。”他说。
凌寒开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今日早朝,”易柊说,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,“我想替凌信说几句话,我知道你是计划着说话的。”
凌寒开没说话。
半天凌寒开:“舅舅,您别掺和这些事。”
他站在那里,身姿笔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的手攥住了腰间的玉佩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我知道。”易柊又重复了一遍。
凌寒开抬起眼,直直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颜色很深,像冬天没有月亮的夜:“那您还来?”
易柊静静地看向凌寒开。
“二十年前,”易柊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,“定北侯钟燃被诬谋反,临死之前托人带了信给我夫人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‘不要辩解。’”
凌寒开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听了他这句话。”易柊抬起头,看着宫门上方灰蒙蒙的天,“二十年了,我没有为他说过一个字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说一件压了自己二十年的事。
但凌寒开注意到,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——不是发抖,是那种极力克制着什么、却怎么都克制不住地颤。
“现在凌信也让我不要辩。”易柊收起纸条,重新塞进袖中,然后抬起头,看着凌寒开。“我要是再听一次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易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压着些许恨。
“我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,都将在内疚中度过。”
凌寒开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下颌绷得更紧了。
“舅舅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易家和这些事没有关系。皇上不打算动易家。左其昌要的是父亲的人头,是太子的命,不是易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易柊声音很平静,带着一贯的温慈。
“知道您还——”凌寒开还是不能理解。
“寒开。”易柊打断了他,但打断的方式不是急切,很平和:“我知道你说这些话,是怕我受牵连。”
凌寒开没有否认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”易柊往前走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细纹,“我若不来,我这辈子,怎么面对你娘。”
凌寒开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“您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准备了在朝堂上替你父亲陈情。”易柊说,“我不抢你为人子的本分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若你在殿上不能开口,我来。若你开口了他们不听,我来。若连我也不能开口,那我就跪在午门前,跪到登闻鼓前,跪到有人听为止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轻的。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,像石头扔进深水里,一声一声地沉到底。
凌寒开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易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您不怕?”凌寒开终于问。
“怕什么?”凌寒开没忍住问。
“皇帝。”
易柊听到这两个字,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,也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。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的人,终于看见了天亮。
“寒开,”他说,“我已经怕了二十年了。”
宫门的方向传来鼓声。
第一通早朝鼓。
易柊整了整衣袍,往旁边退了一步,退到石阶下的槐树旁。他没有上殿的资格——今日早朝他连朝服都没穿,根本没打算进去。他只是在宫门口站着,等着。
“去吧。”他对凌寒开说。
凌寒开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但凌寒开什么都没有说。他转身,腰间的玉佩晃了一下,大步朝宫门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舅舅,我相信,冤假错案不会再来一遍的,所以或许我们不必这么悲伤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没有等易柊回答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宫门。
易柊站在原地,怔了一瞬。
而后笑了。
鼓声越来越密。
朝会要开始了。
卯时二刻,太和殿。
文武分列,内侍唱班。
凌寒开站在文臣列中。
如今凌寒开地官职已经很靠前了,但他没看前面,低头看地。中书令左其昌站在文臣之首,蟒袍在烛火下泛光。
裴润临朝。
百官跪倒,山呼万岁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不是内侍唱门的那种推开,而是一股蛮力撞上去的。
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猛地弹开,撞上两侧的墙壁,发出一声闷响,惊得殿中几个老臣肩头一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