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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殿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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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寒开有些意外,闻声看去。

太子裴灿站在门口。

凌寒开更是吃惊了。

他穿着太子的杏黄色常服,衣冠齐整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前日闯入时那些伤已经被太医处理过了,藏在衣袍下面,看不出来。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是——

他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
那不是愤怒,不是疯狂,不是前日那种几乎要碎裂的绝望。

那是一种过于平静的、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了的、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也不打算再后退半步的眼神。

他从殿门口走进来。满朝文武自动让开一条路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交换眼神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——偌大的太和殿,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
裴灿在丹陛之下站定,抬起头。

裴润坐在龙椅上,冕旒的玉珠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
但有人动了。

左其昌微微侧过脸,朝殿角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。极快的,几乎没有人注意到——但凌寒开注意到了。

殿角的人群里,一个细微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“太子又来了……”

声音不大,像是哪个小吏在跟身边的人嘀咕。但因为大殿太安静,那声音像针掉在地上一样清晰。

“皇上都没搭理他……”

另一个方向,更轻的声音接上了话茬:“都打算谋反了,还跟皇上谈什么父子之情啊……”

“皇上仁厚,留着他一条命就不错了……”

嗡嗡嗡,像苍蝇。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大殿里每一个人都听见。那些话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,分不清具体是谁说的,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在说什么。

裴灿没有回头。

没有看任何一个方向。

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裴润,等。

等一个回答。

裴润始终没有开口。

冕旒后面的那双眼睛,看不出在看什么,也看不出什么都没在看。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甲泛白——那是一个人在用力控制着什么时不自觉的反应,但他面上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
裴灿等了很久。

久到殿中有人开始觉得喘不过气。

然后他收回了目光。

不是愤怒地甩开,不是绝望地躲开,而是——像收回来一柄已经递出去、但对方始终没有接的刀。轻轻地、慢慢地、没有声音地收了回来。

“好。”他说了一个字,“父皇,迄今为止你还是不愿意和儿臣说话吗?”

那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,砸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涟漪。

然后他抬起头,声音忽然拔高了。

不是嘶吼,不是喊叫,而是一种清朗的、掷地有声的、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尊严全部押上去之后才能发出的声音。

“诬陷儿臣一人,够了。”

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那几个刚才还在嘀咕的小吏,声音忽然全消失了。

“你们要污太子谋反,要给他安上弑君弑父的罪名——都可以。”裴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来回撞击,每撞一次都变得更加清晰。“太子一个人,背得起这罪名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最后落回到裴润身上。

“可这些事情,和镇南侯凌信有什么关系?”

凌寒开握紧了笏板。

他没有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——像是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,又松开。

“定北侯钟燃,已经死了。”裴灿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。不是哭腔,不是颤抖,而是那种——一个人拼命按住了所有的情绪、但情绪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感觉。

“他死得不明不白。死后还要被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。满门忠烈,戍边二十年,到头来连一个清白的死都没有。”

殿中几个老臣低下了头。

“你们已经害死了一个忠臣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太和殿的穹顶似乎都低了几分。

“现在还要再害死一个?”

裴灿抬起手,指向殿外——南方——牢房的方向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被囚禁了多日、身上带着伤的人。

“镇南侯凌信,戍守南疆十五年,没有丢过一座城,没有打过一场败仗。他谋反?他拿什么谋反?拿他一家老小的命去谋反?”

左其昌终于动了。

他微微侧过脸,不是看裴灿,而是看向龙椅上的裴润。那目光里只有一层意思:陛下,该收了。

但裴灿还没有说完。

“定北侯的血还没干,你们就要镇南侯的血来浇地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前面几排能听见。“父皇,儿臣最后问你一句——”

他抬起头,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期待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“情绪”的东西。只是一双眼睛,在看着另一双眼睛。

“儿臣在你眼里,到底是什么?这忠君的名将在您眼中,又算什么?那些个死去的姊妹弟兄又算什么?”

满殿死寂。

龙椅上的裴润,下颌忽然绷紧了。

那是在一整场毫无表情的冷漠中,唯一一个清晰可见的反应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——也许是想说话,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——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出来。

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了。

不是朝裴灿的方向,而是朝殿侧侍卫的方向。

轻轻一挥。

“拖下去。”

三个字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
侍卫们迟疑了一瞬——太子没有反抗的意思,他甚至没有在看侍卫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已经被锯断了根但还没有倒下的树。

“不必。”裴灿轻笑了一声,像是对自己的嘲讽。

他自己转过身。

他没有等任何人来拖他。

他朝着殿门走过去,步伐不疾不徐,和来的时候一样稳。杏黄色的衣袍在他身后微微摆动,腰间的玉佩一步一晃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没有人敢说话。

有几个大臣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——也许是想为太子求情,也许是想为镇南侯陈情,也许只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但没有人真的发出声音。

左其昌站在那里,目送裴灿的背影,面沉如水。

几个武将握紧了拳头,又松开了。

凌寒开站在那里,手里的笏板被握得发烫,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,下颌绷出了一条线。

他看了一眼龙椅上的裴润——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吗?还是落在别处?他不确定。

他只知道,太子的那些话还没有说完。

他自己想说的话,也还没有开口。

但殿门口,内侍已经扯开了嗓子——
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
声音尖利地划过太和殿的穹顶,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。

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一件事:

今日,没有人能开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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