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珩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猜的。”他笑着说。
而凌昭走后,凌信又安慰了一番凌寒开,等夜深人静的时刻,凌信一个人出了镇南侯府。
他没有骑马,没有带随从,甚至连件披风都没拿,就这么一个人走在长安城的夜色里。
他打算去一趟丞相府。
万一就是永别了呢?
凌信是翻墙进去的,以前他就会很喜欢翻墙进来。
他走到旧日易栖所住的院子里,推门进去。
屋里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凌信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是我。”凌信轻声说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易栖站在门口,看着他,没有哭,看了凌信半天突然笑了下:“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凌信走进去,在桌边坐下。易栖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凌信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易栖低着头,声音有点闷说,“左其昌在朝堂上说的话,兄长告诉我了。”
凌信点了点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易栖问,“和钟燃一样吗?”
“不怎么办。和钟燃一样,”凌信说,“皇帝要查,就让他查。我没做过的事,查不出什么。”
“你不怕?”易栖问。
“肯定是查不出什么的,至于怕死吗?那倒也还好,毕竟我早做好了会死的准备了,”凌信说,“所以怕也没用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易栖的手。易栖的手很凉,他握紧了一些。
“这些年,”凌信看着易栖的脸道说,“你跟着我受苦了。”
易栖没忍住笑了下:“那苦了?都是我易栖心甘情愿乐意干的事情。没有苦不苦这一说法,左右我易栖生命干的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的选择,那苦我也认了。”
“边关苦寒,你跟着我去边关。京城凶险,你跟着我回京城。我得罪了皇帝,你还要跟着我担惊受怕。”凌信难道温情说,“我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。”
“那是你干的事情吗?你又没让我吃苦,那边关不是我自己想去的吗?”易栖不太满意这些话,“反正我看不惯裴润那张脸,也忍不了待在京城,还不如跟你去边关,开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还是觉得你受苦了,比起裴汐和钟炘,你嫁的是最差的,从娶你那天起,我哪哪都觉得你受苦了。总想着多拼一点,让你风风光光的。但是呢,皇帝不喜欢我,那能怎么办呢。”
他在易栖那里坐了很久,说了很多话,有的没的,从边关的事说到两个孩子,从年轻时候的事说到以后。他没有说“如果我出了事”,易栖也没有问。
快到子时的时候,凌信站起来,挑了挑眉道:“我该走了,别难过了,知道吗?”
易栖跟着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“凌信。”易栖叫住他,语气还是有点闷。
凌信回头。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易栖说。
“你说。”凌信难得不提前答应下来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你要活着。”易栖道,“好吗?好好活着。”
凌信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而后他笑了下:“我很难保证,但是我尽力好不好?”
怕自己再不走,来不及走了,凌信说完话,扭头就走了。
易栖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没有哭。
其实早知道这一天回来到,所有对裴润的恨都在二十年前哭完了,现在没必要哭了。
凌信没有直接回镇南侯府,而是拐去了易柊的书房。
易柊还在看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凌信,放下书。
“你还没回去?”易柊知道他回来找易栖,这会儿看见凌信也不意外。
“没有。”凌信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,“来找你说几句话。”
易柊笑了下“找我说话干什么?小栖是我的妹妹,那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她的,丞相总不能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吧。”
凌信:“我没想说这事。”
易柊问:“那你想说什么吗?”
凌信道:“本来来打算和易栖讲和离的事情,怕她难过,愣是没敢提,回头你帮个忙,只要和我和离了,那么凌易两家也没什么关系了,你和易栖都好。”
易柊刚想说点什么,被凌信打断了:“你别急,只是裴润他是真恨我,在先太子还没死之前,我就知道了,我当时不是跟你们说了吗?多和裴润玩,当时我就觉得裴润不喜欢我,现在果然。如今已经把钟燃的死往我身上推了。”
说完这话,凌信没忍住自嘲一笑:“怎么可能。”
易柊没说话。
凌信能和他们认识还得感谢钟燃。凌信是他们之间最小的。
当年大逃难,钟燃救下了凌信,先定北侯觉得凌信是个好苗子,索性把他交给钟燃带着学习。
那个时候易栖易柊,钟炘钟燃,裴汐裴润几个人都是玩在一块儿的,凌信过来之后因着身份缘故不太敢玩。
所以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带着凌信,自然而然地被裴润记恨上了。
“心还没针孔大,恩将仇报第一人。”易柊没忍住平静地骂了一声。
凌信听到之后,低头耸肩笑了半天。
“当然,还有一件事情,今天朝堂上,左其昌说完之后,”凌信笑完之后,把话题回到最重要的地方说道,“你想替我说话。”
易柊没有否认。
“以后不要了。”凌信说,“不管左其昌说什么,不管皇帝说什么,你都不要替我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易柊问的很平静。
“因为总要有人活着。”凌信看着他,“皇帝不敢动你,也不敢动易栖。你们活着,比替我说话有用。”
易柊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他突然开口道问,“什么时候知道的,为什么我不知道。”
凌信笑了一下。
“从升官那天就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升得太快了,快得不正常。我当时去问过钟燃,我说‘侯爷,这不对’。钟燃说,‘你不升官,我也会死。与其两个人都死,不如活一个。’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,‘凌信,你大胆做自己。别替我愧疚,别替我觉得不值。我钟燃这辈子,做的事都是自己愿意的。’”
易柊低下头,手指攥紧了书页。
“钟燃让我活着,”凌信说,“现在我也让你活着。毕竟总要有人活着着吧,替我们看天理昭昭的一天。”
易柊没有说话。
凌信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一定要记得安慰你妹妹知道吗?我估计以后我和易栖也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他走出书房,走进夜色里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,长安城黑沉沉的,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,一声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凌信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,步子很稳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