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裴润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人,目光从凌信身上扫过,又移到易柊身上,最后落在左其昌身上。
“彻查,”裴润装出一副温润地模样道,“若真如中书令所言,那是要查的,我们不能冤枉忠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温和:“所以,凌爱卿,你怎么说?”
凌信上前一步,行礼:“臣无话可说。”
“你不辩解?”裴润问道,“还是说中书令所言便是真的,你才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星,也是害死定北侯的罪魁祸首。”
“都不是,臣没做过的事,不需要辩解。”凌信的声音很平,“陛下要查,臣配合便是。”
裴润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好,”裴润笑的一脸温和道,“那就查。在查清之前,凌爱卿还是镇南侯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退朝。”裴润身边的太监再次喊道。
退朝后,裴润没有回宣政殿,而是去了后宫最深处。
他并非去寻欢作乐,而是告诉一个人,一个好消息。
那座殿阁在冷宫旁边,常年锁着门,谁都不许进。
看守的太监远远看见皇帝的銮驾,慌忙跪了一地。
裴润没有看他们,径直走到门前,太监手忙脚乱地开了锁,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殿内昏暗,窗户被封死了大半,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,透进一点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、潮湿的味道,像是积攒了二十年的雨水和灰尘混在一起,怎么也散不掉。
一个女人坐在窗边,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背脊挺得很直。
她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裴润走到她身后,站定。
“钟燃,”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老朋友,“朕要给他翻案了。”
女人的背脊僵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终于回过头来。
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被关了二十年的人。
“朕说,要给钟燃翻案。”裴润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朕要恢复定北侯的名誉,让天下人都知道,他是被冤枉的。你开心吗?”
女人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欢喜,没有感激,甚至没有惊讶,平静如水。
“所以,你要害谁?”她问,语气带着说不上来的讽刺意味。
裴润笑了:“一日夫妻百日恩,还是我们情头手足呢?我很好奇,你怎么知道朕要害人?难道钟燃翻案你不开心吗?”
“你裴润做任何事,都是为了害人。”女人似乎不会生气,无论裴润说什么,她都是这个表情,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大可以直接说这次是谁。”
“凌信。”裴润也不瞒着,大大方方地把名字报了出来。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早晚会死于自己的暴虐之下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裴润没有生气。他歪着头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。
“有谁知道呢?”他问,语气带着年少时装出来的无知,“朕做的这些事,有谁知道呢?”
女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怜悯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更冷的东西。
“天地可知。”她说,“早晚有一天,世人也会知道。”
她静静地看着面前摊开放平的书道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或许我活着是看不见那一天,可没关系,我相信那一天就在不就的将来。”
裴润的笑收了。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阴郁道:“你为什么还是那么不知好歹?钟燃通敌叛国死了,我饶你你一命,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呢?”
女人平静地抬头:“我不懂得珍惜什么?”
她笑了下道:“我不说你这个皇位是我为你争来的,这未免太夸大其词了,可是裴润,没我,你当真坐的上这皇位吗?”
“真正不懂得珍惜和不知好歹的人是你,”女人的语气带着嘲讽,“你不用来激怒我,无论你干什么,都很像跳梁小丑,只会让人想笑。”
裴润脸色很难看:“你想说的就这些?”
“那你还需要我说什么吗?”女人面露讥讽道,“难道要我说,你一辈子也比不过易柊吗?”
“你!”裴润原本是来打算看她失态的,结果把自己气的半死不活。
裴润气笑了:“我看看你能得意几时。”
而后裴润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锁链重新缠上。女人坐在窗边,只是静静看着那条窄缝里的光,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