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历二十九年,秋。
夜深了,宣政殿偏殿的烛火还亮着。
裴润坐在龙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枚棋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盘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龙案上一盏孤灯,将坐在阴影里的人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的头发有些散乱,龙袍也不似上朝时那般齐整,领口微微敞着,整个人像是刚从榻上爬起来,又像是根本没睡。
左其昌跪在殿中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一动不动。
“妖星的事,”裴润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怎么办?”
左其昌伏在地上:“臣在查。”
“查?”裴润停下了敲棋子的手,语气意味不明,“查了这么久,你查到了什么?”
左其昌沉默了一瞬。
“陛下,”他说,“臣以为,与其查妖星是谁,不如定妖星是谁。”
裴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挑了挑眉有些玩味道:“说。”
左其昌抬起头,但没有直视线。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“二十年前,定北侯钟燃被指为妖星,天下人信了。如今妖星再起,若说钟燃是冤枉的,那当年的事就要翻出来重新查。但若换一个人来当这个妖星,那二十年前的事就还是定论,不必再查。”
裴润没有接话。
左其昌继续说下去:“镇南侯凌信,和定北侯一样是将军,一样是侯爷,一样手握重兵。定北侯要死的那段时间,镇南侯升官极快,这是事实。若说当年定北侯是替镇南侯挡了灾,如今妖星应在镇南侯身上,既说得通,又不必翻旧账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裴润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“左其昌,”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“你可太聪明了,你也比萧钧伍狠得多。”
左其昌没有任何回应。
裴润轻声询问道:“左其昌,你会背叛我吗?”
左其昌伏下去:“臣不敢。”
裴润没问为什么不敢。
“那就这么办。”裴润站起来,赤着脚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,“定北侯的名誉,可以恢复。反正人已经死了,翻案又如何?但凌信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他自己非要牵扯进定北侯的事情里面的,那就不能怪朕要他死。钟燃啊,你还真是好运气,临死前认识了怎么一个愿意为你肝胆涂地的人,这可真是让朕好生羡慕啊。”
左其昌听着裴润的声音忽大忽小。而后告退。
这些年,他早已经习惯了裴润的疯样,既然选择了与虎为谋,那就要做好准备。
次日早朝。
左其昌站在大殿中央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每一个人听清楚。
“禀陛下,微臣夜观天象,参详历法,查阅崇历九年的旧档,发现一事——崇历九年的妖星,与今年的妖星,方位相同,轨迹相同。天象示警,所指乃是同一人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像炸开了锅,微微的躁动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,却全是噪音,裴润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和凌信。
凌信似乎意识到什么,他抬着头,却垂着眸。
裴润向来看不惯凌信这一点,明明只是一个下三滥的平民,却面对什么都不卑不亢。
那面对皇权呢?
裴润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。
左其昌继续说下去:“崇历九年,妖星应在定北侯钟燃身上。但定北侯已死二十年,妖星却再次出现,这说明——当年定北侯是替人挡了灾。真正的妖星,另有其人。”
“中书令,你所言是何人?”裴润身边的太监喊到。
左其昌看了一眼凌信,声音语气都不变:“镇南侯,凌信。”
大殿里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凌信身上。
凌信站在武将那一列,身姿挺拔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既没有辩解,也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多看左其昌一眼,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易柊的脸色变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刚要开口,凌信忽然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只有易柊一个人注意到。
——别说话。
易柊的脚步顿住了。
凌寒开注意到父亲和舅舅地动作,按耐住自己,一动不动。
裴润现在才是真的相对凌信动手了,凌寒开脸色表情都不太好地想。
左其昌继续说下去:“崇历七年至崇历九年,镇南侯从边关调入京城,从翰林院编修升至兵部侍郎,一步登天。而定北侯在同一时期被削权、被猜忌、最终被诬谋反。天象不会说谎,妖星应在镇南侯身上,定北侯不过是替罪之人。”
“臣以为,”左其昌转过身,面向龙椅上的裴润,“应彻查镇南侯凌信,还定北侯一个清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