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双手捧着,递给易珩之。
那双手在发抖,册子在半空中颤了又颤,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枯叶。
既然是递给易珩之,凌昭便没伸手。
“这是……”易珩之看了一眼凌昭,而后接过去,当着凌昭的面翻开第一页。
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
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是那种老派的馆阁体,方正,规矩,不带任何花哨。
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——“崇历元年春,定北侯钟燃奉旨北伐。”
易珩之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凌昭也愣住了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易珩之。
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易珩之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崇历元年的战事,崇历二年的封赏,崇历三年的修筑工事,崇历四年的北狄来犯……
每一年,每一仗,每一个战果,每一个伤亡数字,清清楚楚,工工整整。不是官方文书那种冷冰冰的记载,而是带着温度的、有血有肉的记录。
有人在旁边用小字批注——“此役,侯爷亲率三百骑冲阵,身被三创,不退。”“此役,侯爷三日不眠,士卒感其恩,皆死战。”“此役后,侯爷于帐中独坐一夜,不言不食。”
这不是史官的笔。这是一个人的眼睛看见的、一个人的心记住的。
易珩之抬起头,看着老人,心里有了猜测,他没敢问,还是凌昭问的:“你是……”
“定北侯帐下,”老人说,声音抖得厉害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书吏,汤庭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侯爷待我恩重如山。他在北境二十年,每一仗、每一道军令、每一封奏章,都是我经手的。侯爷说,我是个书生,不该在战场上送命,让我在帐后写字就好。他说,笔墨也能杀人,写对了,能救人。”
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,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。
“崇历九年,侯爷被皇帝的带下狱。我连夜誊抄了这份手记,藏在了……藏在了我老家的墙缝里。我怕,我不敢站出来,我怕死。我是个懦夫。”
他忽然跪了下来,跪在易珩之和凌昭面前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二十年了,我苟活了二十年。我每天都在想,侯爷在牢里的时候,是不是在等我站出来。我每天都在想,长公主被关在宫里的这些年,是不是在等一个人替她说句话。”
易珩之蹲下来,扶住老人的肩膀:“汤先生,您起来——”
凌昭只庆幸还好这是在镇南侯府内,若不然不好交代,边想着,凌昭一边跟着易珩之一并去拉汤庭,但是没拉起来。
“我不起来,”汤庭这会儿的心情平静了许多,他道,“我早就该把这些东西交给你,可我不敢。我怕交出来之后,连最后一个记得侯爷的人也死了。”
顿了下,汤庭仰头看凌昭和易珩之道:“可我现在不怕了。我听说,皇帝要把妖星的事推到镇南侯头上。我听说,有人写了一个话本子,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了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,有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侯爷的事,终于有人知道了。公子,这份手记,是我替侯爷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。交给你了。”
他把那本册子往易珩之手里推了推,然后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凌昭和易珩之两个人面面相觑,想拦,可不知道怎么拦。
“汤先生,”凌昭叫住他,“你要去哪里?”
凌昭心里不安定,有些担忧,但是老人没回答。
老人停下脚步,像是累了一般休息了一下,但是没有回头。
“公子,”他说,“侯爷当年在帐中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‘汤庭,你是个书生,不该死在战场上。等天下太平了,你替我把这些事写下来,让后人知道。’”
汤庭顿了顿继续道:“二位公子,我已经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有人替他写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晨雾还没散,把整个京城罩在灰白色的朦胧里。
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经过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汤庭走在街上,步子很稳。
他没有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,没有去书馆,而是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走。
他走了很久,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光穿过晨雾,照在朱红色的大门上,把门上的铜钉照得发亮。
宫门前的侍卫拦住了他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汤庭没有停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面铜锣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在北境军中用的,上面还刻着“定北侯府”四个字。
他用力敲了一下。
其实现在他已经没有太大的力气了,可他一定要把这声音敲响,这可能是这个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了。
“铛——”
铜锣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炸开,传得很远很远。
“定北侯钟燃,崇历元年奉旨北伐,身经百战,未尝一败!”他的声音苍老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崇历九年,被诬谋反,含冤而死!二十年来,无人替他鸣冤!”
“铛——”
“定北侯夫人裴汐,先帝长公主,手握兵权,从龙之功!崇历九年入宫,再无音讯!”
“铛——”
侍卫们冲上来拉他,他挣开了。
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力气大得不像话,像是把二十年的力气都用上了。
“今日,我汤庭,定北侯帐下书吏,替侯爷鸣冤!”
他朝宫门前的石柱冲了过去。
“天理昭昭——”
跟话音一起落的,是汤庭鲜血溅在朱红色的大门上。
铜锣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响。
汤庭靠在石柱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边的太阳。他的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笑。
他等了二十年,终于不用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