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皇宫。
宣政殿偏殿,烛火幽微。
裴润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书册。书册的封面上没有署名,只写着四个字——《黎火传》。
他已经翻了大半,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龙案上一盏孤灯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兽。
左其昌跪在殿中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一动不动。
并非不敢,只是他一贯如此。
裴润最喜欢地也是左其昌这一点。
“这个话本子,”裴润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看过吗?”
左其昌伏在地上:“臣看过了。”
“那你告诉朕,”裴润把书册合上,随手丢在案上,“这个‘纣戾帝’,写的是谁?”
左其昌知道皇帝不是在问他,是在让他说。说出来的话,一字一句,都是刀子:“臣不敢妄加揣测。”
裴润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也确确实实是,饶是左其昌也不得不承认,自己是在跟一只恶鬼做交易。
“不敢?”他站起来,赤着脚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,他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,“朕让你当中书令,不是让你跟朕说‘不敢’的。”
左其昌不动弹。
裴润的疯一如既往,在外装的人模人样的,这背地里都烂坏了。
当年裴润能上位,少不了左其昌的功劳。
裴润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,忽然收了笑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:“查。给朕查清楚,这个话本子是谁写的。查到之后,不用来回朕,直接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直接杀了。”
左其昌伏在地上应道:“臣,遵旨。”
裴润没有再看他。
他抬头看着天上那弯残月,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。
“钟燃,”他忽然念出一个名字,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以为你死了,就没人记得你了?”
他伸手去够窗外的月光,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把,什么都没抓到。
“朕会让他们都忘了你。”他说,“一个一个来,不急。”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等裴润走了,左其昌才转身走出偏殿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来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,忽然想起左亦良说的话——“兄长,定北侯的事,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。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。
查。
他倒要看看,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。
凌昭和易珩之尚且不知左其昌的想法。
因为现在有个更大的问题摆在他俩面前——那个还是春天时候遇到的说书先生主动找上门了。
当时虽然没找到这个说书先生具体在哪里,但是一连串发生了一大堆事情,让凌昭和易珩之两个人焦头烂额。
后面又被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情给耽误掉了,完全忘了这个人的存在。
管家上前说有人找,凌昭彼时还躺在床上病恹恹的。
闻言一愣:“谁找?”
管家也有些说不清楚:“那人像是个疯老头,说是二公子您曾找过他,他说自己是个说书先生。”
“说书先生!”凌昭垂死病中惊坐起,瞪大了眼睛看管家,“他真是这么说的吗?”
管家被凌昭的动作行为吓了一跳,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道:“是是是。”
凌昭立刻觉也不睡了,人也不困了,一轱辘翻下来了,他拽着易珩之:“这人现在找上门肯定是有大线索啊。”
易珩之莫名其妙地被拽出去了。
和凌昭认识久了,易珩之已经很难维持自己作为一个君子的形象了。
来到镇南侯府的正厅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身形瘦削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
易珩之不认识他,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,有些许眼熟,他下意识看向凌昭,凌昭正一脸好奇的看向这个人。
而后凌昭偏头:“你找我?”
凌昭装的有点拽,分不清来人真实的意图,那不如装的像一点,让别人也分不清自己要干什么。
老人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门口,定定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从易珩之的脸上移到眉眼,从眉眼移到下颌,又从下颌移回眼睛。
像是在看一个人,又像是在透过这个人,看另一个人。
易珩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刚要开口,老人的嘴唇忽然哆嗦了一下。
凌昭则好奇地顺着这个人的目光看向易珩之——漂亮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,所以这个人其实不是来找他的?是来找易珩之的吗?
正这么想着,却发现他们家易珩之突然莫名其妙地退后一步,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面前人。
凌昭不明所以,这人干了什么?还把他们家端方自持的易珩之吓地原型出来了?
凌昭立刻看向老人。
发现这老人只是眼泪成股的往下流,没做什么过激的动作。
但是……
他们俩干了什么吗?这老人为什么要流泪呢?
凌昭和易珩之面面相觑,最终毕竟是在镇南侯府,凌昭向前一步道:“这位先生,您好,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?”
给凌昭激动的,上辈子的习惯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