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周三。”

下周三。还有五天。

晏清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米饭。“好。”她说。

那几天，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。沿着河堤走了一遍，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去了镇上的图书馆，在门口站了站。去了那家文具店，买了一支笔。最后一天傍晚，她走到了纪奶奶家的院门口。

院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敲门。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纪溪的笑声，和纪奶奶说话的声音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往回走了几步。

她掏出手机，给纪星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在河边。你能出来一下吗？”

过了几分钟，回复弹出来：“好。”

晏清在河边的石阶上坐着。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，橘红色的晚霞在天边铺展开来，倒映在河面上，被细碎的波纹揉碎成一片一片的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，和一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。

她听见脚步声。她没有回头。

纪星晚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，头发比高考时长了一些，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。她在晏清旁边坐下，没有问“怎么了”，也没有问“什么事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河面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要回邶城了。”晏清说。

纪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后天。”

“哦。”

又是沉默。河面上有只水鸟掠过，翅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，然后又飞走了。

“纪星晚。”晏清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纪星晚没有接话。她坐在那里，目光落在河面上，表情平静，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

晏清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看着河面上那些破碎的光影，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高考时还快。但她还是开口了。

“我……喜欢你。”

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不是冷的，是那种将要把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别人面前时，那种又害怕又释然的感觉。

河面上很安静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水的气味。远处有人在收衣服，棒槌落在石板上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
纪星晚没有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。

她坐在那里，目光落在河面上，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开口。她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晏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不能。”

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，沉进了水里。

晏清没有动。她坐在那里，看着河面，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
纪星晚没有回答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还是和以前一样，指节突出，指甲剪得短而干净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“你……不喜欢我吗？”晏清问。

纪星晚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低：“不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？”

纪星晚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背对着晏清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，肩膀微微绷着。

“我……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奶奶年纪大了，纪溪还小。我要考大学，要找工作，我没有那个……余力。”

晏清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不一样。”纪星晚继续说，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你可以去任何地方，做任何事。你不应该被我……拖在这里。”

“我没有觉得你是拖累。”晏清说。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纪星晚说。她终于转过身来，看着晏清。暮色里，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她没有哭。她看着晏清，目光里有一种晏清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不喜欢，不是不在乎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无奈。

“但我会觉得。”她说。

她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
晏清坐在石阶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她没有追上去。她坐在那里，看着河面，看着那些破碎的光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风吹过来，吹在她的脸上，凉凉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，才发现自己哭了。

她在河边坐了多久，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天色完全暗下来了，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落在河面上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琥珀。她站起来，腿有些麻，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。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微光。

回到家，林静淑在客厅里看电视，看见她回来，问了一句：“去哪了？这么晚。”

“出去走了走。”晏清说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。

“早点睡，明天还要收拾东西。”

“好。”

晏清上了楼，关上门。她没有开灯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到床边，坐了下来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。她坐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
她想起纪星晚说的那些话。

“我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“我没有那个余力。”

“但我会觉得。”

她想起纪星晚转身走掉时的背影——那个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。她想起一年前，她第一次来栖水的时候，纪星晚站在讲台上，说“欢迎新同学”。想起那个下雨的傍晚，纪星晚把伞递给她，自己跑进雨里。想起那些在院子里写作业的傍晚，纪星晚坐在她对面，低着头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想起除夕夜里，纪星晚坐在她旁边，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安静。

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，又暗下去。

她躺下来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。被子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，是她自己手搓晾干的。她闭上眼睛，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空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。

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是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