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前一天的晚上,晏清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,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锯子反复拉着同一根木头。空气是热的,电风扇嗡嗡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裹着一天下来积攒的温热,扑在脸上,黏糊糊的。她翻了个身,把薄毯拉到胸口,又觉得闷,踢开了一半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。
她伸手拿过来,是父亲发来的消息:“清儿,明天考试,别紧张。正常发挥就好。爸相信你。”
晏清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。她想起父亲过年时坐在堂屋里那台旧电脑前敲键盘的样子,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留在桌上的纸条。她打字:“知道了。你也注意身体。”发送。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林静淑在楼下喊了一声:“清儿,别玩手机了,早点睡!明天还要早起!”
“知道了——”她应了一声,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着。
她又拿起手机,点开微信,往下翻了翻。和纪星晚的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——她发了一句“明天就高考了”,纪星晚回了一个“嗯”。没有更多了。
她盯着那个“嗯”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打了一行字:“睡了吗?”
过了大概两分钟,回复弹出来:“还没。”
晏清想了想,又打了一句:“明天就考试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那头安静了几秒。“不紧张。你呢?”
“本来不紧张的,被你这两个‘嗯’搞得有点紧张了。”
那头又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回复过来:“那我说点别的?”
晏清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“你说。”
“明天考完语文,别对答案。中午好好吃饭。下午数学,先做会的,不会的先跳过去。”
晏清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她打字:“知道了。你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又来了一个“嗯”。但这次晏清没有觉得它冷淡。她看着那个字,想象着纪星晚在手机那头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——大概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,短发垂在脸侧,目光专注,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,然后放下手机。
“早点睡。”她又发了一条。
“你也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晏清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,关了台灯。黑暗里,她闭上眼睛。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,但听着,好像没有那么吵了。
高考那两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第一天早上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。晏清起床洗漱,下楼吃早饭。林静淑煮了粥,煎了两个荷包蛋,又热了一杯牛奶。她在桌边坐下,慢慢地吃完,没有吃得太饱,也没有吃得太少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吗?”林静淑站在门口,看着她检查文具袋。
“带齐了。”
“准考证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
“水呢?”
“带了。”
林静淑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晏清换好鞋,背上书包。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好好考。”
“嗯。”
晏清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考场在岳城的一所中学,学校安排了包车。晏清到镇口的时候,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,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她上了车,目光扫过车厢——方悦坐在靠后的位置,冲她招了招手。纪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戴着耳机,看着窗外。
晏清在方悦旁边坐下。
“紧张吗?”方悦问。
“还行。”晏清说,“你呢?”
“紧张死了。”方悦拍了拍胸口,“我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。我妈比我还紧张,早上起来给我煮了三个鸡蛋,我说吃不下,她非要我吃。”
晏清笑了一下。
车子发动了。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——低矮的民房,稻田,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。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她在栖水待了快一年了。从最初的不适应,到后来的习惯,再到现在的……舍不得。那些石板路,那条河,那棵桂花树,那个院门口——都变得熟悉了。
还有那个人。
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靠窗的位置扫了一眼。纪星晚还是看着窗外,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。
两天的考试,过得比想象中快。
语文的作文题不算难,她写得顺手。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一会儿,但她想起纪星晚说过的话——先做会的,不会的先跳过去——她跳过了那道题,把前面的检查了一遍,最后回头再想,居然做出来了。理综还是很难,她写到最后一刻才放下笔。英语是她的强项,做完还有二十分钟检查时间。
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,她放下笔,坐在座位上,看着监考老师把卷子收走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桌面上铺开一块明亮的光斑。她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——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之后的空落落的感觉。
她走出考场,站在走廊里,阳光照在她脸上,有些刺眼。她眯起眼睛,看见方悦从另一个考场跑出来,冲她喊:“考完了!终于考完了!”
晏清笑了一下。
她看见纪星晚从走廊的另一头走出来。纪星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她走得不快,表情平静,看不出考得好不好。她走到晏清旁边,停了一下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晏清问。
“还行。”纪星晚说,“你呢?”
“也还行。”
纪星晚点了点头。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去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她们前面铺开一条金色的光带。她们踩过那条光带,走出了教学楼。
暑假开始了。
成绩出来还有半个多月。那段时间,晏清每天待在家里,看看书,写写字,偶尔和方悦在手机上聊几句。方悦说她对完答案觉得自己考得还行,想报省城的大学。晏清说她也觉得还行,但还没想好报哪里。
她没有问纪星晚考得怎么样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她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高考前那晚的“晚安”。她点开过几次,看着那个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还是退了出去。
七月初,林静淑说,要带她回邶城。
林静淑在饭桌上说,“你考完了,我也该回出版社上班了。邶城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。”
晏清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