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万归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。
那天夜里,周无瑕正在卸妆。铜镜里的脸三十七年如一日,左眉尾那道冯铮说的”浅印”,他看了又看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伸手去取妆台上的玉梳,镜中的手却比他慢了一瞬。
周无瑕的手停在半空。镜中的他,手也停了——可停的位置,比他低半寸。
“弟弟。”镜中人笑了。那笑容从嘴角爬上眉梢,蛇爬过树枝,“好久不见。”
铜镜表面荡开涟漪,水波纹从中央扩散到边缘。一只手从镜中伸出,苍白,修长,指节上有黑色纹路,墨汁渗进骨头。
周万归从镜中爬出,带着一股镜中特有的湿霉气,像久不见光的地下室。
他一身玄色长袍,衣摆上绣着三十七张人脸,每张都张着嘴,在哭,又在笑。他的脸和周无瑕有三分相似——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下颌线——可左眉尾到左颊横着一道深疤,疤里没有肉,只有黑色的雾在翻滚。
“弟弟的脸还是这么完美。”周万归在客椅上坐下,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,身上飘着陈年的气息,像一卷翻旧的禁书,“无瑕得让人想撕了它。”
周无瑕没退。他站在妆台前,手指搭在针匣边缘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他问。
“镜子。”周万归抬手指了指铜镜,“弟弟忘了?我们师出同门,你的镜子,也是我的门。”
周无瑕:“在下没有师兄。”
“有。”周万归的笑容更深了,黑色的雾从眉疤里溢出来,在空气中扭动,“只是师父没告诉你。他把我藏起来了,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衣裳。”
周无瑕的手指在针匣上停了一瞬。他想起师父,左眉尾一道斜疤。师父教他用针,教他不问来历,教三十七卷金丝线的用法。可师父从没提过另一个徒弟。
周无瑕: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“来救弟弟的命。”周万归从袖中取出一个沙漏,倒扣在妆台上。沙漏里的沙不是黄的,是黑的。沙粒落下,每一粒都发出极细的嘶嘶声,蛇在吐信。
“七七四十九日。”周万归说,“弟弟的第三十七张皮,最多撑这么多。沙漏落尽之日,魂飞魄散。”
周无瑕看着沙漏。黑沙一粒一粒落下,在玻璃壁间擦出细碎的响动。
“你如何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数过。”周万归的身体前倾,眉疤里的黑雾更浓了,“我数过三十七代缝皮人的命。每一代都以为自己能撑过去,每一代都在第三十七张皮碎裂时化成灰。弟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?”
周无瑕:“在下从不以为自己是特别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万归靠回椅背,三十七张人脸在衣摆上蠕动,“因为弟弟确实不特别。你和我,和前面三十六代,一模一样——拼凑的碎皮,借来的魂,缝出来的脸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指向周暇的左眉尾。
“不过,弟弟最近心乱了。手抖了,针弯了,眉尾那道印子也开始浮现。”周万归的声音放柔,毒液滴进蜜里,“是因为那个将军吧?冯铮。”
周无瑕的手指在针匣上收紧。骨节发出极轻的响动,“她的名字,不是你能叫的。”
“哟,”周万归笑出了声,那笑声尖细,瓷器刮过石板,“弟弟护起食来了?可惜啊,护不住的。四十九日之后,弟弟连自己都护不住,拿什么护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