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断枪比人先到。
枪杆磕在门框上,闷响如鼓。周无瑕正在穿针,线头穿过针孔,被他一扯,偏了半寸。
他起身,将针在烛火上烤了三圈,针尖由白转蓝,才去迎门。
冯铮站在院子里。没穿铠甲,一身玄色窄袖劲装,革带上挂着短刀。断枪提在右手,头发散在肩上,被风吹得往后飘——颧骨显得更高,下颌更锋利。
“将军来得早。”周无瑕说。
“本将从不等人,”冯铮跨过门槛,“也不让人等。”
周无瑕:“在下还没备好针线。”
“本将也没备好疼。”她在客椅上坐下,断枪横放膝头,“各欠各的。”
周无瑕打开针匣,取出最粗的银针。针尖转了半圈,他抬眼看她。
“将军今日来,不只是换药。”他说
“你怎么知道?”冯铮问。
“将军没穿铠甲。”周无瑕将线在指尖绕了三圈,“不穿铠甲的将军,不是来打仗的。”
冯铮目光变了,少了审视,多了点别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本将穿铠甲穿腻了。偶尔换换,不行么?”她身上的硝烟味淡了,却仍有铁锈一样的气息,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“行,”周无瑕说,“只是在下没见过将军不穿铠甲的样子。”
“现在见过了。”她将断枪往椅边一靠,“如何?”
周无瑕:“更像个人。”
冯铮抬眼看他,目光停了一瞬,没接话。
“本将想问问,”她开口,声音比昨日轻了半分,“你取出的那粒冰晶,后来怎么处置了?”
周无瑕:“搁在玉瓶里,封了口。”
冯铮:“为何留着?”
“因为在下没见过十一年不化的冰。”周无瑕将针在烛光下转了半圈,“更没见过,有人在冰里住了十一年。”
冯铮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膝头的断枪,手指在刀痕上摩挲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像在摸老朋友的脸。
“十一年前的雪狼谷,”她说,“本将十五岁,第一次上战场。”
周无瑕的针停在半空,他没插话。
“同袍十二人,本将最小。”冯铮的声音很平,像在报军情,“燕国骑兵从谷口冲进来,本将的枪还没提稳。流矢从侧面来,看见了,没躲开。她偏了一下头,箭就穿过去了,因为身后站着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暗室里极静,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,比常人重。
“身后是谁?”周无瑕问。
“老兵。三十七岁,家在胭脂江边,妻子绣活很好。”冯铮的手指停在刀痕上,“那箭本来冲他后心去。本将偏了一下头,箭就穿过去了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眉心。
“淬了冰的箭,射进去时不烫,是凉的。”冯铮笑了一下,笑声干涩短促,“本将还笑,说这支箭太轻,力道不够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疤就一直在了。出征前它痒,痒得睡不着。归来后它裂,裂了化脓,脓干结痂,痂厚了又被头盔磨破。十一年,周而复始。”
“老兵呢?”周无瑕问。
“活着。”冯铮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箭本来要他的命,本将替他受了。可他回京城后染了风寒,没扛过那个冬天。”
周无瑕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穿针,线头穿过针孔,比平日多花两息,“将军昨日说,疼不疼,将军说了算。”
冯铮:“是。”
“那昨日缝的时候,”周无瑕抬起头,“将军疼不疼?”
冯铮看着他,眼瞳很黑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嘴角还挂着那抹干涩的笑。
周无瑕的针弯了。
手没有抖,针自己弯了。穿过她眉心第三层裂痕时,手腕忽然一沉,像有什么从针尖灌进来,重得捏不住。针在皮下一顿,再拔出时,弯成了一枚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