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时,先进来的是一杆断枪。
枪头齐根而断,断口磨得发亮。玄铁枪杆上刻满刀痕,一道叠一道,是谁的年轮。持枪人站在门槛外,逆光中一身玄铁铠甲,肩甲上落着北疆的雪。
周无瑕搁下针。他认得出那杆断枪——镇北军制式长枪,全军覆没的标记。
“在下玉容轩周无瑕。”他起身,“将军请进。”
冯铮跨过门槛,她立在暗室中央,一身铁甲气息混着雪后尘土的味道,目光扫过妆台、铜镜、针匣,最后落在周暇脸上。那目光带着审视,像在看一座城池的防线。
“你比本将想的年轻。”她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沙场磨出来的沙哑。
周无瑕:“在下也比将军想的老。”
冯铮嘴角动了一下,笑意未到眼底,审视之后的松动,像冰裂了一道缝。她在客椅上坐下,断枪靠椅边,发出沉重的碰撞声。肩甲上的雪开始融化,水珠顺着甲片滑落。
“红姐说,你是京城最好的缝皮人,”她说。
“红姐也说过,边关的雪下到三月。”他说。
“雪下到什么时候,由不得她说。”冯铮抬眼,“本将眉心这道疤,也由不得你说。”
周无瑕没答。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托起她的下颌。这是规矩,看伤在先,谈价在后。可触到她皮肤的瞬间,他的指尖停了一瞬。
她的皮肤粗糙,北风吹出细密的纹路。纹路底下却是热的,烫的,炭火埋在灰烬里。
周无瑕的目光移向她眉心。
那里有一道疤,从眉心正中斜斜向上,没入发际。
疤很宽,足有食指粗细,边缘凸起,中间凹陷,颜色暗红,像一条干枯的河,河底结了厚痂,厚得能看清每一层愈合又撕裂的痕迹。
“十年前的伤。”周无瑕说,不是问句。
“十一年。”冯铮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十五岁,本将初上雪狼谷。流矢,淬了冰。”
周无瑕:“之后裂过多少次?”
“数不清。”冯铮抬眼看他,眼瞳很黑,深得不见底,“出征前它痒,归来后它裂。裂了愈合,愈合再裂。”
周无瑕的喉结动了一下,他从针匣取出最细的那根银针。
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,他拈针的手稳了二十七年,妖的皮缝过,鬼的皮缝过,连皇族的脸也缝过,每一针下去,分毫不差。
可这一次,针尖离她眉心还有三寸,他的手颤了一下。
极轻的一颤,风过湖面,水纹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可冯铮看见了。她的眼瞳动了一下,目光从针尖移到周暇脸上。
“你手抖了,”她说。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分。
“将军的疤,比在下想的深。”周无瑕将针收回,换了一根更粗的,“这道疤是一次伤,可十一年间裂了上百次。每层痂下都藏着旧伤,要缝,得先剥开。”
冯铮:“疼不疼,本将说了算。”
周无瑕:“疼不疼,针说了算。”
冯铮看了他很久。
暗室里只有烛火噼啪,她肩甲上的雪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,铁甲的腥锈气在暖意里慢慢漾开。
“缝。”她说,一个字。
周无瑕将柳叶刀在烛火上烤过。刀尖触到她眉心的瞬间,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没有躲。
周无瑕:“将军要以棉絮堵口?”
“不必。”冯铮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本将想清醒着。”
刀尖划开第一层痂,暗红的血珠渗出来,顺着鼻梁滑落。她没有眨眼,目光一直盯着铜镜里站在她身后的周无瑕。
周无瑕的手稳了下来。一层,两层,三层。痂被揭开,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,嫩肉上布满细密的裂痕,如冻土开春时的河床。
他的呼吸变轻了,每刀下去,都能感觉到她肌肉在绷紧,可她的身体纹丝不动,只有铠甲发出极细的摩擦声。
“本将听说,你缝皮不问来历,”冯铮忽然开口。声音因疼痛而低哑。
“是规矩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她的眼睫上沾了一滴血,“你的脸,是谁缝的?”
周无瑕的刀停了一瞬。又继续,“在下自己的手。”
“自己的手缝自己的脸?”冯铮嘴角又动了一下,“难怪。”
周无瑕:“难怪什么?”
“周无瑕,你的脸,”她说,“确实无瑕得不真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