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容轩的门被推开时,先飘进来的是一缕香。
不是沉香,不是檀香,是沉香味里混着极浓的胭脂气。两种味道缠在一起,一种是陈年的木头味,一种是新鲜的脂粉味,像一座老绣楼里新换的帐子。
周无瑕搁下针。他闻得出这味道——鬼市千面红,红姐。
红姐迈过门槛,四十出头的年纪,一身绛红纱衣,脸上却像蒙着一层雾。细看,那是一张用缝皮术精细处理过的脸:柳叶眉,丹凤眼,嘴角向上挑起。
可每一眼看过去,都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眉尾的弧度变了,眼角的深浅变了,像一张会流动、会呼吸的画。
“玉面郎君。”红姐的声音带着笑,尾音往上一挑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,“不请自来,不会见怪吧?”
“鬼市的人,向来不请自来,”周无瑕起身,“坐。”
红姐在客椅上坐下,纱衣摩擦发出沙沙声。她伸出手指,在妆台边缘划过,留下一道极淡的脂粉印子。
“你这里的沉香,还是三年前的老料?”她问。
周无瑕:“是。”
“该换换了。”红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搁在妆台上,“鬼市新到的龙脑香,送你。”纸包打开,一股辛辣的凉气冲出来,冲淡了暗室里沉积多年的沉香。
周无瑕还是没碰。
他看着红姐的手——那双手指节粗大,指腹有薄茧,不是养尊处优的手。鬼市千面红,千张面孔下藏着的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。
周无瑕:“红姐今日来,不只是送香。”
“聪明。”红姐将纸包合上,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淡红的印子,“本姐做买卖向来明码标价。这香是定金,消息才是货。”
周无暇没碰纸包,看她。
红姐笑了。她笑起来时,脸上那层”雾”流动得更快了,眉尾一挑就成了杏眼桃腮,眉尾一落又成了端庄妇人。
“黄仙来找过你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他答。
红姐:“它知道你的秘密,是本姐告诉它的。”
周无瑕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眼底却纹丝未动。这是他脸上唯一的变化,也是唯一的破绽。
“本姐不仅告诉了它,”红姐凑近,身上的胭脂味更浓了,“还告诉它,你的第三十七张皮,最多再撑半年。”
暗室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红姐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妆台边缘。那敲击声不急不缓,像在数着什么。
“本姐今日来,不是为黄仙的事道歉。”她说,“是来卖一条消息。”
周无瑕:“什么消息?”
“边防堪舆图。”红姐吐出这五个字,像在吐一颗核,“三日后,会在鬼市现身。”
周无暇的手停在针匣上,“那张图不是应该在镇北将军手里?”
“本该是。”红姐的指尖停在妆台上,“可有人想让它不在。”
周无瑕:“谁?”
“萧忌。”红姐抬眼看周无暇,眼中没有笑意了,“镇北军副将。他打算在鬼市上把堪舆图卖给燕国的人。”
周无瑕没说话。他想起了那个叫影无名的人——萧忌的影子,三个月前从他这里讨了影皮逃走。萧忌失了影子,本该活不过三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