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烟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说不出话来。
周无瑕开始缝。第一针从眉尾入,浅得只触及表皮。针穿过时,烛光在针尖上闪了一下,像一颗极小的星子。
第二针斜着往上走。他缝得很慢,每一针都就着烛光调整深浅——深了,阴影太重;浅了,投不出影子。
烛光从右侧照来,针尖穿过皮肉时,左边脸上投下一痕极淡的阴影。那阴影随着针的走向移动,像一条有生命的小虫在皮下游走。
缝到第四针,凝烟忽然开口:“疼。”
“知道疼就对了。”周无暇没停针,“疼说明你还有感觉。一张没有感觉的脸,再白也是死的。”
“你见过的最美的脸,是什么?”周无瑕边缝边问。
凝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娘亲。她左脸上有一道烫伤的疤,从颧骨到下巴。可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道疤会跟着动,像活的一样。”
周无瑕:“那道疤里有光。”
凝烟不说话了,暗室里只有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,和烛火偶尔的噼啪。
缝到第七针,周无暇停下,取出一面铜镜搁在凝烟面前,“睁眼。”
凝烟缓缓睁眼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左眉尾多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线,斜斜没入鬓角。烛光正好从右侧打来,那道细线在左脸上投下一痕极淡的阴影。那道阴影让她的左脸比右脸暗了半分,恰恰好衬出了她右眼的明亮。
她看呆了。
镜中的脸还是那张脸,却和刚才不一样了,有了层次,有了深浅,有了活气。
凝烟凑近铜镜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就在她的脸贴近镜面的一瞬,烛光晃了一下。
镜子里,那道眉尾的细线忽然变了位置——它从眉尾移到了眉心,从一道浅粉变成了一道深褐的旧疤。凝烟眨了眨眼,镜中的倒影没有跟着眨。
那是一张陌生的脸。高颧骨,薄唇,眉宇间拧着一股劲。眉心一道旧战疤,深得像条河。
凝烟倒吸一口气。
再看,镜中只有她自己,眉尾那道浅粉细线好好地待在那里,烛光温柔地抚着它。
“怎么了?”周无瑕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凝烟按住心口,“许是眼花了。”
她再看一眼镜子。这次只有她自己,眉尾一道浅印,烛光投下一痕极淡的影。可她总觉得,刚才镜中那个眉心有疤的人,还在某处看着她。
“这道印子……”凝烟摸了摸眉尾,“参选能赢么?”
“不一定赢。”周无暇收针,“但一定有人记住你。”
凝烟站起身,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烛光照在她左眉尾那道浅印上,投下一痕淡淡的阴影。那阴影让她的侧脸有了起伏,像远山有了沟壑。
“玉面郎君,你的脸上也有印子么?”
周无瑕的手顿了一下。针尖在灯下晃出一道弧光。
“三十七道。”他说,“只是看不见。”
凝烟推门出去,绛紫罗裙消失在暮色里。
周无瑕站在铜镜前,看着自己的脸。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,烛光落在上面,均匀得像一面没有褶皱的绸缎。
他想起刚才凝烟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——眉心一道旧战疤,深得像条河。
那张脸是谁?
他不知道,但缝完最后一针时,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