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烟进门时,周无瑕正在调颜料。
她一身绛紫罗裙,鬓边插一朵白牡丹,步履轻得像踩在云上。暗室里的烛火在她脸上晃了一圈,竟没晃出半点阴影。
“玉面郎君。”她福了福身,嗓音柔得像浸了蜜的丝绸,“在下要一张无瑕的脸。”
周无瑕搁下笔,抬眼看她。
凝烟的脸已经够美了,柳叶眉,杏核眼,琼鼻小口,每一寸都像是量着尺寸长的。美得太标准,标准得像坊间卖的瓷娃娃——看多两眼会觉得冷。
“花魁大选?”他问。
凝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了:“郎君果然慧眼,三日后,醉仙楼选魁首。规矩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皮上不能有瑕。”
“你的皮上无瑕。”周无瑕说。
“有。”凝烟凑近妆台,指着左眉尾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印子,“这里,幼年跌过,留了印子。”
周无暇凑近看。那印子淡得像檐角上将要化尽的残雪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,“这点印子,参选够用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凝烟的声音陡然尖了,“上届魁首苏袖,皮白得像羊乳;上上届魁首柳绵,脸上连颗痣都没有;在下的眉尾有印子,就是输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红帖放在妆台上:“醉仙楼三年一届的规矩,魁首之选共有三轮。第一轮比色,十二位姑娘站成一排,老鸨掌灯照面,有疤有痣者当场除名。第二轮比声,唱曲弹琴,音色不佳者再剔一半。第三轮比态,由在座恩客投票。去年第三轮,苏袖就是靠右颊一颗泪痣,让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多看了三眼。”
周无瑕看着她。凝烟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,不是对美本身的渴求,是对”赢”的执念。
“在下不接这桩生意。”他说。
凝烟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你要的不是无瑕,你要的是比苏袖白、比柳绵净。”周无暇把笔搁回砚台上,“在下缝的是皮,不是输赢。”
凝烟的脸白了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,拍在妆台上:“三百两。”
周无瑕不看银票,看她。
“五百两。”她又加了一叠。
他不说话。
凝烟的指尖开始发抖,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玉佩,放在银票上:“这是在下娘亲的遗物。再加这个。”
玉佩是块老玉,雕着一朵莲花,边角磨得圆润。
周无暇拿起玉佩看了两眼,放回妆台。
“不是价钱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输了比赛,不是因为这道印子。”
凝烟: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周无瑕:“因为你没有光。”
凝烟坐在皮床前,不明白他的话。
周无瑕取出一方素皮,铺在灯下。他没有急着缝,而是将暗室里的蜡烛调了位置:一支挪到东,一支挪到西,让光从两个方向同时落在凝烟脸上。
“闭眼。”他说。
凝烟闭上眼。
“光落在脸上有明有暗,才叫活气。你的脸太均匀,光从哪个方向来都一样亮,没有暗面,就没有厚度。”周无暇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苏袖赢,不是因为皮白,是因为她右颊有一颗泪痣。光打上去,那颗痣会投下一粒影子。那粒影子让她有了人味。”
凝烟的眼皮颤动。
“在下给你缝一道疤。”周无瑕说。
凝烟猛地睁开眼:“什么?”
“不是真疤。一道浅印,从左眉尾斜入鬓角。”他取出一根最细的针,在烛光下试了试亮度,“光打上去,这道印子会投下一痕阴影。那道阴影,就是你要的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