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微的手指落在妆台上,发出木头相撞的闷响。
不是皮肉触木,是骨头。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整片拔去,指腹结着紫黑色的痂,指节肿得比原先粗了一倍。周无瑕抬眼看他脸上的伤:左颊一道横疤,从左耳根划到嘴角,将整张脸的上半部和下半部生生错开。
“在下要参加音律大会。”白微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三日后。”
周无瑕没问是谁干的。规矩是不问来历。但他看见了白微袖口的金丝刺绣——只有宫廷乐坊的供奉琴师才配穿这种纹样。
“手毁了,拨不了弦。”周无瑕说,“脸毁了,发不出声。”
白微浑身一震:“你怎知……”
“这道疤。”周无瑕指向他左颊横贯伤,“割断了颧大肌。你现在的声音是从喉咙硬挤出来的,不是从脸上发出来的。”
白微沉默了。暗室里的沉香味浓了几分。
“音律大会三年一届,”白微哑着嗓子,“拔魁者入翰林乐坊,次者遣散,永不得录用。在下准备了十年。”
周无瑕:“谁干的?”
“礼部侍郎赵恒远。”白微攥紧拳头,指节发出咔哒声,“他侄子也想入翰林。大会上,他是评委席左数第三位。”
周无瑕将针匣打开。银针在灯下排成一排,“赵恒远认得你的脸?”
“烧成灰也认得。”白微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三年前的宫宴上,在下弹错了半拍,当着圣上的面指出他编排的《霓裳》有误。”
周无瑕点点头:“在下不保证你能赢。”他说,“但保证你能发声。”
白微躺在暗室的皮床上。周无瑕以湿布净面,露出伤口全貌:横疤深及肌肉层,断端已经错位愈合,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趴在左颊。
他取出一方人皮。不是素皮,是从归墟取来的歌姬皮——生前擅唱,面部肌群完整。
“声音从指尖来,也从脸上来。”周无瑕对白微说,“你弹琴时,脸上的表情跟着弦走。弦紧,眉扬;弦松,眉落。脸是第二张琴。”
白微闭上眼。周无瑕听见他的呼吸变沉了。
第一针穿过颧大肌断端。针尖挑起肌纤维时,发出极细的撕裂声,像蚕丝从中截断。白微没吭声,额上渗出冷汗。
周无瑕放慢呼吸。手指按在白微脸颊上,感受皮下肌肉的走向。左边的颧大肌切断后往上缩了半寸,需要往下拉才能对合。
第二针穿过颧小肌。这一层更薄,针穿过时窸窣作响,像秋风扫过落叶堆。
“你的琴,叫什么名?”周无瑕边缝边问。
“霜降,”白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桐木面板,蚕丝弦。”
周无瑕:“弹一曲。”
白微:“手毁了。”
周无瑕:“在心里弹。”
白微愣住,然后周无瑕看见他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开始移动,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翕动。
没有声音发出,但周无瑕感觉到了——白微脸上的肌肉在跟着节奏走。缝到第三针时,他感到皮下有极细微的颤动,是颧大肌在应和心中的弦律。
“第四针了。”周无瑕低声说,“别停。”
白微脸上的肌肉颤动越来越明显。眉心轻抖,是高昂的商调。唇角下沉,是低回的羽调。整张脸变成了一张无声的琴,弦在心里,音在皮下走。
周无瑕的针跟着那颤动走。针尖刺入的深度、拉线的力度,全跟着白微脸上肌肉的起伏调整。不是他在缝,是白微的脸在引导针该往哪里走。
第六针穿过笑肌。琴师拨弦时,笑肌轻轻提起,带动嘴角上扬,让音色多一分通透。
针穿过时,白微忽然开口:“梅花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