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老爷。”周无瑕说,“是一张皮。”
“可他刚才说话了,”温氏说。
“残魂借皮说话,说多了,你的阳气会被吸走。”周无瑕将镜框推到她面前,“三日,三日后在下收回。”
温氏抱紧镜框,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。
“三日就够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三日,奴家把没说完的话说完。”
她站起身,素白的衣裳在暗室里飘动,像一缕游魂。走到门边时,她回头看了周无瑕一眼。
温氏推门出去,檀木盒子留在了妆台上。红绸散了,像三根失血的手指。
三日后,温氏没有来。
周无瑕等到子时,换了黑衣,提着一盏魂火灯笼出了门。灯笼的光是绿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
尚书府在朱雀大街尽头。他绕到后院,翻墙进去。后院的梅花果然开了,暗香浮动,白得像雪。
温氏的闺房还亮着灯。
周无瑕从窗缝往里看。温氏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那面镜框,对着皮在说话。
“……你走的那个晚上,奴家没来得及说……那年冬天你替奴家暖手,奴家其实醒着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。
皮上的脸在动。不是温氏在动它,是它在动。唇角那颗小痣往上提了,像在笑。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残魂在吸她的阳气。
周无瑕推窗而入。冷风灌进来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温氏一惊,抬头看他:“玉面郎君?”
“三日到了。”周无瑕伸手去取镜框。
温氏抱得更紧:“不!奴家还没说完!”
“你说完了。”周无瑕看着她的眼睛,“陈大人知道你醒着,他说了。”
温氏愣住,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”周无瑕看向镜框里的皮,那皮上的笑容僵住了,“梅花年年开,你年年替在下看。”
温氏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松开手,镜框落入周无瑕手中。
皮上的脸在这一刻恢复了平静。
那缕残魂像是听懂了什么,不再动了。唇角的小痣回到原位,温和的,不再有笑容。
周无瑕将镜框收入黑布袋中。
“招魂容易,送魂难。”他说,“他欠你一句话,如今说完了,该走了。”
温氏坐在床边,泪如雨下,却不再挽留。
周无瑕翻窗而出,提着魂火灯笼消失在梅花的暗香里。
回到玉容轩,他将皮沉入归墟天坑。皮上的脸在水中缓缓化开,最后一丝残魂散入幽蓝的魂火中。
周无瑕站在天坑边缘,看着那张脸消散。
“先生。”他回头。温氏不知何时站在了归墟入口处,素白的衣裳被幽蓝的魂火映得发青。
她没有跟进来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天坑的雾气看他。
“夫人的魂送走了。”周无瑕说。
温氏没接话。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魂火都暗了一瞬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梅瓣落在雪上:“先生的脸,比亡夫的还像假的。”
周无瑕一怔。
这是第一次有客人看穿他。
温氏转身离去,素白的衣裳消失在归墟的暗道里,像一缕终于散尽的魂。周无瑕独自站在天坑边缘,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脸,第一次被人说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