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氏进门时,怀里抱着一个檀木盒子。
盒子不大,却用红绸缠了三道,像在捆什么东西。她一身素白,发间插着一根银簪,簪头是朵枯萎的梅花。
“玉面郎君?”她声音低哑,像久未开口说话的人重新找回声调,“奴家要画一张脸。”
周无瑕搁下针匣,针匣落地的声响在暗室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画谁的脸?”他问。
“亡夫。”温氏将檀木盒子放在妆台上,动作极轻,像在放一件瓷器,“死了三个月,奴家夜夜梦见他。可每回醒来,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了。”
她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幅小像,画中男子四十出头,眉眼温和,唇角有一颗小痣。
“尚书府温家,夫家姓陈。”温氏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唇角痣,“老爷在世时,最疼奴家。如今人走了,连张清楚的脸都没留下。”
周无瑕看向那幅小像。画中人的眼睛画得很传神,温和里藏着精明,是常年在官场行走的人该有的眼神,“你要在下画他的脸?”
“画在皮上。”温氏抬头,眼中有火焰在烧,“奴家要一张他的皮,夜夜相对,说话解闷。”
暗室里的沉香味忽然变浓了,像有什么东西从角落里漫出来。
周无瑕取出一方人皮,不是从归墟取来的,而是从妆台暗格中取出的素皮,从未用过。
“画皮可以,”他说,“但招魂的事,在下不做。”
温氏的手颤了一下:“谁说奴家要招魂?”
“你的盒子。”周无瑕看向那三道红绸,“红绸捆木,是招魂的规矩。”
温氏脸色变了,随即恢复平静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台上。是一锭金子,足有五十两。
“奴家一介寡妇,”她说,“只以慰相思。”
周无瑕看着那锭金子,没动,“坐下。”
温氏在妆台前坐下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苍白,瘦削,眼眶下有两团青黑,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周无瑕展开素皮,以狼毫笔沾了特制的颜料。颜料是他亲手调的,混了珍珠粉、桃花妖的树脂,还有一滴他自己的血。
“闭眼。”他说。
温氏闭上眼,她的睫毛在颤抖。
周无瑕开始画。第一笔落在眉心,画出陈老爷眉心那道川字纹。第二笔是眼角,画出他温和的弧度。第三笔是唇角,那颗小痣他点了三次,才点出和画像上一样的位置。
画到第七笔,暗室里的灯火爆了一下,发出噼啪声。
周无瑕笔锋一顿。灯火爆裂,是有东西要来的征兆。
他没停笔,第八笔画出鼻骨的轮廓。画到第十一笔,温氏忽然开口,声音变了,变得粗了些,像个男人。
“梅花开了吗?”声音明明是从温氏嘴里出来的。
周无瑕的手停在半空。
温氏还闭着眼,嘴唇却在动,吐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“后院的梅花……该开了……”温氏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像一个男人在梦呓。
周无瑕搁下笔。他伸手翻开温氏的眼皮,只见瞳孔涣散,眼白上蒙着一层极淡的灰雾。
皮还没画完,魂已经先来了。
这不是温氏的相思,这是陈老爷的残魂,自己找上门的。
周无瑕重新拿起笔,却没有继续画。他盯着那层灰雾看了许久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蘸了一笔浓墨,在皮上画了一道封魂线。不是给温氏看的,是给皮里的魂看的。
“陈大人。”他低声说,“尊夫人还在,您可以听,不能说。”
温氏的嘴唇不动了。
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,是温氏自己的泪,却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温度。
周无瑕继续画,第十二笔,第十三笔。他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,每一笔都夹着一道金丝,将那缕残魂封在皮下,不让他出来,也不让他散走。
画完最后一笔,他将皮从妆台上揭起,覆在温氏面前的空镜框里。皮上的脸栩栩如生,眉心川字纹,唇角小痣,温和里藏着精明的眼神。
温氏睁开眼,看见那张脸的瞬间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靠在椅背上。
“老爷……”她伸手去摸镜框里的皮,手指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