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家两兄弟进门时，周无瑕正在给银针消毒。

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，他将针一根根浸入烈酒，再探入炭火。针尖过火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，像蛇吐信子。

“玉面郎君。”先开口的是兄长。一身靛蓝锦袍，腰间玉佩叮咚，面容俊秀，眉眼间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愁云。

弟弟站在半步之后。同样的眉眼，同样的身形，连说话前先抿一下嘴唇的习惯都一模一样。唯一的区别是弟弟穿着粗布衣裳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“求一张替死皮。”兄长说。

周无瑞瑕搁下手中银针。针尖还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，“说清楚。”

“在下苏瑾，”兄长拱手，“这是舍弟苏瑜。三日后，苏家有人要赴天牢替死，需一张与在下分毫不差的脸。”

周无瑕看向弟弟苏瑜。苏瑜没说话，只是安静站着，目光落在妆台上的铜镜里，像在打量自己的脸最后一眼。

“替谁死？”周无瑕问道。

“替在下。”苏瑾声音发紧，“在下卷入了一桩贪墨案，陛下震怒，三日后问斩。苏家不能没有嫡长子，可律法面前又需有人顶命。”

周无瑕走到苏瑜面前，伸手抬起他的下巴。肌肤触感温热，年轻，有弹性，皮下的血脉在轻轻跳动，“你愿意？”

苏瑜抬眼看他。那双眼睛与苏瑾一模一样，可眼神不同。苏瑾的眼底是焦灼，苏瑜的眼底是静的，像深潭。

“愿意。”苏瑜说。

周无瑕放开他的下巴，“坐下。”

苏瑜在妆台前坐下。铜镜里映出两张并排的俊秀面孔，像一个人站在两面镜子中间。

周无瑕打开针匣最底层，取出一块完整的生皮。生皮泛着珍珠白的光泽，从未被裁剪过。

“从何处下刀？”苏瑾站在一旁，手指攥紧了玉佩。

“眉心。”周无瑕将生皮覆在苏瑜脸上，以银针固定四角，“替死皮最难的不是像，是活。”

他执起穿好的针，针尖抵在苏瑜眉心。

“死的脸是僵的。活的脸会动。在下要缝的不是一张面具，是一张能让刽子手信以为真的、会呼吸的脸。”

针穿过苏瑜眉心，以苏瑾的眉骨走向为引，一丝不差。

苏瑜闭上眼。他的睫毛在灯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与苏瑾站在一旁投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
缝到第三针，周无瑕忽然停手。

苏瑜左眉尾有一颗极小的痣，针尖正抵在那里。苏瑾同样的位置，没有这颗痣。

“这颗痣，”周无瑕说，“在下要缝进去，还是取出来？”

苏瑾刚要开口，苏瑜却先答了：“缝进去。”

暗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周无暇看着苏瑜：“为何？”

“兄长没有痣。若在下的脸要和兄长一模一样，这颗痣就不该留。”苏瑜睁开眼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“可在下想带着它走。”

苏瑾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能发出声音。

周无暇明白了。苏瑜不是替哥哥去死。他是带着自己的记号，以哥哥的身份去死。那颗痣会留在皮下，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周无瑕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
苏瑜笑了一下，极淡：“三年前，父亲第一次提起替死的事，在下就知道了。”

苏瑾猛地转头看他：“三年前？”

“父亲选的是在下的命，不是大哥的。”苏瑜语气平静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，“从小到大，在下吃的穿的都是大哥挑剩的。可这张脸，是大哥给在下的。”

他看向苏瑾，眼神温柔：“大哥教在下写字，带在下骑马。有一年冬天在下掉进冰窟窿，是大哥跳下来把在下推上去的。”

周无瑕手悬在半空，银针的冷光映着苏瑜平静的脸。

“所以从那天起，”苏瑜说，“在下就开始学大哥走路的样子，说话的语气。在下等了三年，就等这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