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的眼眶红了。
他伸出手,想碰苏瑜的肩膀,手悬在半空又收回,“你为何不告诉大哥?”
苏瑜:“告诉了,大哥就不肯让在下去了。”
周无瑕深吸一口气。暗室里的沉香味混着酒消毒的气味,冲得他鼻腔发酸。
他重新下针。第四针穿过苏瑜的颧骨,将苏瑾的轮廓一丝不差地缝进去。第五针穿过鼻骨,第六针穿过下颌。每一针都精准如刻尺,每一针都在抹杀苏瑜自己的脸。
缝到第九针,苏瑜忽然开口:“玉面郎君,人死的时候,脸会疼吗?”
“不会。”周无瑕说,“疼都留在活着的人身上。”
苏瑜点点头,像是放心了。
第十针穿过唇角。周无瑕将苏瑾唇边那道习惯性上扬的弧度缝进苏瑜的皮肉里。不是苏瑜的弧度,是苏瑾的。
收针时,周无暇的手指颤了一下。针尖在苏瑜左眉尾那颗痣的位置多停了一瞬。他没把痣取出来,也没让它浮到表面。他把它藏在了皮下,深到没人能看见,浅到苏瑜自己知道它还在。
铜镜里,两张脸一模一样了。
苏瑾看着镜中的”自己”,又看看身边的弟弟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不像。”他哽咽着说。
“像的。”苏瑜站起身,走到苏瑾面前,抬起手,用和苏瑾一模一样的动作替兄长擦去眼泪,“大哥,苏家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转身向门口走去,脚步比来时稳当。
“苏瑜。”苏瑾喊。
苏瑜停在门边,没有回头。
苏瑾:“下辈子,换你做兄长。”
苏瑜肩膀颤了一下,没有应答。他推门出去,粗布衣裳的袖子带起一阵风,吹得妆台上的铜镜晃了晃。
暗室里只剩下周无瑕和苏瑾。
苏瑾还站在原地,眼泪无声地流。
周无瑕收拾针匣,银针一根根浸入烈酒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
“他早就知道。”苏瑾喃喃道,“这三年,他每次看在下,都是在看自己的脸最后一眼。”
周无瑕没接话。他将用过的生皮边角料收入瓷瓶,盖好塞子。
苏瑾深深看他一眼,推门出去。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,与弟弟的方向背道而驰。
暗室里安静下来。周无瑕独自站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着两张空荡荡的椅子。
他没有收拾针匣,而是提着一盏魂火灯笼去了归墟。天坑边缘,幽蓝的魂火照得人脸发青。苏瑜赴死时穿的那张替死皮,按规矩要在这里沉入三日后才化。
他在天坑边蹲下身,从水中捞起那张皮。皮已经泡得发软,可轮廓还在——苏瑾的轮廓。
周无瑕凑近魂火,仔细检查每一寸皮面。忽然,他的手指停在左眉尾的位置。
皮下藏着一颗极小的痣。
不是浮在表面的,是缝进皮下的。针脚细密,像一句用针线写成的遗言。苏瑜早就知道。他知道这张脸最终会随着身体一起被斩首、被丢弃,会被送进归墟,会被周无瑕看见。
所以他不是把痣去掉了。他把它缝进了自己的皮里。藏在苏瑾的脸下,藏在替死皮的深处。
这是他的签名。不是给世人的,是给周无瑕的,给这个唯一知道他曾活过的人。
周无瑕手中的针滑落,无声地坠入归墟天坑,被幽蓝的魂火吞没。
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面孔下,是否也藏着一颗属于自己的痣?
他不知道。他从没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