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桑推门而入时,手里攥着一卷画轴。指节发白,那卷轴在他掌心纹丝不动,像攥着一根骨头。
“玉面郎君?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一身素色长袍洗得发白,腰间却系着一条大胤样式的丝绦,丝络起毛,颜色褪得不成样子,可结打得端正。
周无瑕搁下手中银针。针尖在灯火下一闪,没入针匣第三层。
“换脸。”慕容桑将画轴往妆台上一放,没有寒暄,“在下要回国了。”
画轴展开,是一幅人像。画中男子鹰鼻深目,眉心一道竖纹如刀刻,嘴角下撇,满脸戾气。
周无瑕:“这是谁?”
“燕国太子慕容烈。”慕容桑的手指悬在画中人的眉心上方,没有触碰,“在下同父异母的兄长。十年质子生涯,皆因他一杯毒酒陷害。”
周无瑕看向慕容桑。眼前这人眉目清淡,眼底蕴着疲惫,却不见戾气。下巴干干净净,连胡茬都剃得整齐,不像一个满怀仇恨的人该有的样子。
“你要换成他的脸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慕容桑摇头,“在下要一张能让他认出来的脸。一张写着仇恨的脸。”
暗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铜镜旁的魂火跳动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“十年了,”慕容桑低声说,“在下住在大胤王宫外的驿馆里。每月写一封信回国,从未收到回音。只知道燕国换了新君,旧人都不在了。”
周无瑕打开针匣,取出柳叶刀。刀刃薄如柳叶,在灯火下泛出冷光,“你兄长现在何处?”
“死了。”慕容桑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天气,“新君即位第一年,他就被赐死在宗人府。死了三年,坟头的草枯了三茬。”
柳叶刀悬在半空,没落下。
“那你换脸要做什么?”周无瑕又问。
慕容沉默片刻。他解开领口,露出一截脖颈。肤色苍白,锁骨突出。
“燕国使臣三日后到。按规矩,在下该随他们回去。”慕容桑扣好领口,声音更低了,“可来信说,新君要一位记得旧怨的质子。”
周无瑕听懂了。新君要的是眼中带恨、便于拿捏的棋子。没有仇恨,就没有价值。
“你恨他吗?”他问。
“他?”慕容桑一怔,随即明白指的是死去的兄长,“他都死了。”
周无瑕:“所以你恨的是新君。”
慕容桑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条旧丝绦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丝绦是谁给的?”周无瑕问。
“一位故友。”慕容桑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空廊,“第一年冬天,在下病了,高热不退,梦里都在喊冷。她送来一床棉被和这条丝绦。后来她被调去别宫,在下再没见过。”
周无瑕接过那条丝绦,放在鼻尖轻嗅。皂角香早已淡去,混着一丝极沉的沉香味,是大胤宫廷才有的熏香。十年了,这丝绦上还留着送它之人的气息。
“你在燕国还有亲人?”他问
“没有了。”慕容桑摇头,“但还有一位旧友,不知是否还活着。”
周无瑕将柳叶刀放回匣中。他取出一块未经裁剪的生皮,泛着淡淡的米白色,铺在铜镜前。不是画中人的皮,也不是仇人的皮,只是一块干净的、从未被人用过的生皮。
“在下不给你画仇恨的脸,”他说。
慕容桑抬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动,像石子落入死水:“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