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。”他说。
香囊是月白色的,绣着并蒂莲,针脚精致。甲一用刀尖挑开香囊的缝线,倒出里面的干花瓣和香料。在香料底层,藏着几粒灰白色的碎屑,比米粒还小,形状不规则。
甲一将碎屑放在掌心,用舌尖舔了一下。
“蜂引。”他说,“加了七日散,第七日蜂必来。这是第三日。”
管家瞪大眼睛:“这香囊……是夫人给的!赏花那日早上,夫人亲手给小姐系上的!”
周无瑕和甲一对视一眼。
侯府夫人,平南侯的继室。她不想让嫡女嫁给镇北将军,因为嫡女一旦高嫁,侯府的爵位和兵权就绑在了一起,而她的亲生儿子就永远拿不到爵位。
一场后院之争,借了三只毒蜂,要毁一个女子的脸,也要毁两家的盟约。
“香囊,”周无瑕说,“还给她。”
女子一惊:“什么?”
“把香囊原样缝好,还给她。”周无瑕看向侯府千金,“小姐的脸,在下会补。但蜂引的事,小姐得自己处理。在下只缝皮,不缝命。”
女子看着他,眼里的惊惧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她伸手拿起那枚香囊,攥在手心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暗室里,周无瑕开始清理溃烂的皮。
噬容蜂的毒已经侵蚀了三层皮,他用柳叶刀将腐肉一层一层削去,刀法精准,每一刀都贴着好皮的边缘。女子没有喊疼,只是死死攥着扶手,指节咯咯作响,冷汗从额角渗出来。
“痛就出声。”周无瑕说。
“不出。”她咬着牙,心里强着,“出声了,她就赢了。”
周无瑕没再劝,他在溃烂处涂了黑狗血调的膏药,止住毒素蔓延,然后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皮——是三年前存下的桃花妖残皮,透气,贴合,最适合补这种大面积的创面。他将皮覆在伤口上,用银针穿上线。
针穿过皮肤的时候,女子浑身一颤。
“嫁入镇北军,”周无瑕一边缝一边说,“不怕?”
女子道:“怕什么?”
周无瑕:“将军是个女人,眉心一道战疤,手里握着断枪。边关上杀过人,雪地里啃过冰。”
女子忽然笑了,笑声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来:“那正好。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平南侯府的嫡女,三岁识字,七岁骑马,十二岁就敢把继母的眼线逐出内院。她将军有断枪,我有脑子。”
周无瑕手一顿,针尖在皮上多转了一圈。
这语气,这神态,这从不认命的拧劲儿,和玉瓶里那缕魂的侧影,又重了一分。
他低下头,继续缝。一针,两针,三针。每一针都穿过溃烂的皮和桃花妖的残皮,将它们缝成一张完整的脸。缝的不是皮,是一张不认命的嘴,一双不服输的眼。
最后一针收线,他咬断线头,“照照镜子。”
女子睁开眼,看向铜镜。右脸的溃烂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粉色的新皮,和左脸颜色略有差异,需要时间融合。但那三个蜂孔消失了,黑紫色的脉络消退了。
“七日后来复诊。”周无瑕说。
女子站起身,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玉面郎君,”她说,“你的针法,比宫里的太医还好。”
周无瑕收拾针线,没有抬头。
“因为在下缝的不是脸,”他说,“是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