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玉容轩门前时,下来的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个家丁架下来的。那女子裹着厚厚的面纱,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里全是惊惧。她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张名帖,指节发白。
“玉面郎君在?”管家声音压得极低,“平南侯府的千金,求一面诊。”
周无瑕从二楼下来。他看了那女子一眼,只一眼,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伤。
“抬进暗室。”周无瑕说。
面纱揭开的瞬间,阿福倒吸了一口气。
女子右脸肿起老高,皮肤下透出黑紫色的脉络,像有墨汁在血管里游走。肿胀的中心是三个细小的孔,呈品字形排列,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,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腥气。那气味不像是脓血,倒像是蜜糖泡久了开始发酸。
“毒蜂。”周无瑕说。
“三日前在后花园赏花,”管家咬着牙,“忽然来了一群蜂,黑压压的,直扑小姐的脸。别的丫鬟也在场,蜂一个都没碰,专盯着小姐蛰。三个孔,一眨眼的事,小姐就倒下了。”
周无瑕用银针挑了一点溃烂处的脓液,凑到鼻端。
不对。
普通的毒蜂不会有这种甜腥味。这味道他在鬼市深巷里闻过——有一种叫”噬容蜂”的妖蜂,专门啃食活人的脸皮。噬容蜂不蜇普通人,只蜇被下了引子的人。引子是一种香料,涂在衣物上,人闻不到,蜂却能追踪。
有人在侯府千金身上下了蜂引。
“赏花那日,”周无瑕问,“小姐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新的衣裳,新的首饰,或者……别人送的物件?”
管家刚要开口,女子忽然抓住周暇的手腕。她的手冰凉,五指却用力得发白,指甲陷进他的皮肉。
“别问。”她声音嘶哑,“补好我的脸就行。”
周无瑕低头看她。那双眼里有恐惧,还有更深的东西——是认命。
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蜇,她知道是谁干的,可她不说。说了,就是撕破脸,就是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家烂了。
“在下补得了皮,”周无瑕说,“补不了被人毁的命。皮缝好了,蜂再来一次,照样烂。”
女子闭上眼,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过溃烂的皮肤,像酸液流过伤口,她浑身一颤,却没有出声。
“赐婚的圣旨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,“下月十五。镇北将军回朝,我……我要嫁给她。”
周无瑕的手顿在半空。
镇北将军,冯铮。
这个名字最近在他耳边出现了太多次。红姐的情报,那幅眉心带疤的侧影,骨女的血字,如今又连上了平南侯府的婚事。
周无瑕:“有人不想让你嫁。”
“有人不想让侯府和镇北军结盟。”女子睁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恨意,“我爹是平南侯,手握南疆兵权。若我嫁了镇北将军,南北两军就连成了一气。朝中有些人……睡不着。”
周无瑕重新看向那三个蜂孔。品字形,是噬容蜂最典型的排列。蜂孔周围的黑紫色脉络正在蔓延,再过七日,整张脸都会烂透,到时候别说嫁人,连出门见人都不行。
“在下能补。”他说,“但蜂引还在你身上,补了也白补。”
女子:“蜂引是什么?”
“一种香。涂在衣物或首饰上,人闻不到,噬容蜂却能在三里外追踪。”周无瑕站起身,“不把蜂引找出来,蜂还会再来。下一次,就不只是右脸了。”
管家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”
周无瑕:“甲一。”
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少言寡语,走路没有声音。他是周无暇的贴身护卫,也是萧忌派来的探子——这一点,周无暇知道,甲一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。
“查。”周无瑕只说了一个字。
甲一点头,没有问查什么,没有问怎么查。他走到女子身前,俯身在她衣领边嗅了一下,又在袖口嗅了一下,最后停留在她腰间佩戴的香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