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是从宫里抬出来的。
不是走,是四个禁军抬着担架,一路从朱雀大街疾行而至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女子,盖着明黄色的锦被,露出的半张脸泛着诡异的青灰色,像蒙了一层铁锈。
玉容轩的街对面站满了人,没人敢靠近。明黄锦被是皇室专用,百姓隔着一条街窃窃私语,猜着担架上是谁。
“安宁郡主。”禁军首领站在门口,手按刀柄,声音冷硬,“太医院七位太医会诊七日,无解。陛下说,让玉面郎君试试。”
周无瑕站在台阶上,看了那担架一眼。
青灰色的皮肤下,有东西在游动。不是血管,不是筋脉,是更细的东西,像丝线,像虫,在皮下蜿蜒爬行,所过之处泛起青黑色的细痕。
周无瑕:“抬进来。”
暗室里,周暇揭开了郡主脸上的锦帕。
左脸溃烂了半边,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。溃烂处不是普通的脓疮,而是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像有炭火在皮底下燃烧。裂纹的走向奇特,沿着特定的脉络延伸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这不是病,这是毒,奇毒!
周无瑕用银针挑了一点溃烂处的汁液,滴入黑狗血中,血瞬间凝固,变成紫黑色,表面浮起一层油脂般的薄膜,膜上有细密的纹路在蠕动。
“七步断肠。”他说。
太医站在一旁,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闻言一惊:“七步断肠是南疆失传已久的奇毒,你怎认得?”
“皮相告诉我的。”周无瑕将银针放在灯火上烧,“七步断肠不伤脏腑,专蚀面皮。中毒者七日内面部溃烂,七七四十九日后整张脸化成血水。毒走皮下七条线,七线交汇,脸皮全毁。请问郡主这是第几日?”
太医:“第五日。”
还有两日。
周无瑕看向郡主的脖颈。溃烂的边缘已经开始向脖子蔓延,再有一日就要侵蚀到锁骨。到那时,毒入心脉,神仙难救。郡主的呼吸已经很弱,胸口起伏微不可察。
“有解药么?”太医问。
“没有解药。”周无瑕说,“但可以毒攻毒。”
太医不解:“以毒攻毒?”
周无瑕:“七种妖血,调一种颜料,涂在溃烂处。”
周无瑕站起身:“七步断肠生于阴湿之地,最怕七种至阳至烈的妖血相冲。狐血、狼血、蛇血、鹰血、虎血、蝎血、蜈蚣血。七种混以朱砂为引,涂在皮上,毒会被妖血吸出来。”
太医的脸色变了:“妖血入了皇族血脉,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“妖血入皮,吸走七步断肠,然后连妖血一起刮掉。”周无瑕说,“皮会薄一层,命能保住。太医有更好的法子?”
太医沉默了,七日会诊,毒不但没退,反而从颧骨蔓延到了下颌。
再拖下去,郡主的脸保不住,命也保不住。
“去鬼市。”周无瑕对甲一说,“七种妖血,越快越好。”
甲一点头,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。
周无瑕第一次见到他展露这样的速度——像檐角滑下的一滴水,落地之前人已不见,连脚步声都没留下。这个年轻人平时藏在阴影里不言不语,关键时刻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“郡主不只是郡主,”太医压低声音,“她的母亲是南疆圣女。七步断肠来自南疆,这是有人要切断陛下和南疆的联系。”
“在下不问来历。”周无瑕打断了太医,“只缝皮。”
甲一回来时,肩上扛着七个皮囊,额角见汗。
他将皮囊一一摆在妆台上。狐血猩红带金,狼血暗紫粘稠,蛇血青绿腥甜,鹰血淡金清冽,虎血橙黄浓稠,蝎血黑红刺目,蜈蚣血灰白冒泡。
狐血腥臊、蛇血腥甜、狼血沉浊、鹰血清冽如铁。七种妖血混在一起,像把整座山林的血都煮在一口锅里。太医捂着鼻子退到墙角,脸色发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