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进来一阵脂粉香。
不是胭脂水粉的那种腻,是陈年的、发苦的香,像妆匣底层隔了三五年才翻出来的旧物。
周无瑕抬头,看见一个女子立在门槛边,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
“东家的手艺,”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出问题了。”
周无瑕认出了她。
三个月前,画皮鬼小怜上门求一张能被阳光照见的脸。他给她缝了杏眼桃腮,唇角一颗小痣,用的是桃花妖的残皮混了三年陈的珍珠粉。那时她的皮下还只是一团混沌的妖气,没有魂,空空荡荡。
现在,她左脸的皮肤从颧骨处裂开,像劣质的纸被雨水泡透,翻卷出一条灰白的边。皮下露出来的不是血肉,是暗金色的纹路,一缕一缕,在皮下游走,像活物在茧里挣动。
周无瑕:“进来。”
小怜迈进门槛,脚步虚浮。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,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,像是要把脖子上的裂缝也藏起来。门槛上留下几滴暗色的水渍,不是血,是皮裂后渗出的妖浆。
“皮的接缝处,”她声音更低了,“每到子时就开始裂。裂的时候,皮底下……有东西在动。动的不是一处,是七处。像有七只小兽在皮下面找出口。”
周无瑕让她坐在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两张脸,一张裂了,一张完好。他伸手触上那道裂口,指尖一凉。
不是皮裂了。
是皮下多了东西,多了魂。
周无瑕有点小心翼翼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七日前。”小怜的眼珠在裂开的皮下转动,诡异又可怜,“我吃了一个人。”
周无瑕的手停在半空,“谁?”
“一个过路的猎户,”小怜低下头,“他看我的眼神……像看一个人,我已经很久没被当人看过了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绞着衣角,“我吃了他的心,可第二天,皮就开始裂,裂的时候,我能听见皮底下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是个女人。”
周无瑕明白了。
画皮鬼食人心,心魂会留在皮下。那张魂在皮底下冲撞,要出来,可皮是死的,封不住活魂。若是普通的魂,早该散了。这魂却能在妖气里待足七日,还长出了人声,说明魂的主人不是寻常人。
他取了柳叶刀,在灯火上燎过,“会疼。”
“疼惯了罢。”小怜闭上眼,“东家的针比我自己缝的好。我自己缝的时候,每一针都在发抖。”
刀尖挑开裂口的边缘,暗金色的纹路在皮下发亮。周无暇用镊子夹住那缕游动的光,往外轻轻一引。
那团魂被拉出来的瞬间,他手一松,镊子差点落地。
魂的轮廓在灯火中显出一个模糊的侧影。高颧骨,薄唇,眉宇间一股拧着的劲儿。不说话,不笑,却像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。那轮廓没有实体,只是虚虚地浮着,可那股拧着的劲儿穿透了虚影,直直地撞进周暇眼里。
三分像冯铮。
不是样貌的像。冯铮他还没见过真人,可红姐的情报里提过——镇北将军,眉心一道旧战疤,断枪在手,铁甲下一身骨头比枪还硬。
那轮廓里没有疤,没有枪,可那股拧着的劲儿,和红姐情报里说的那个女人,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了?”小怜从镜子里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周无瑕重新夹住那缕魂,声音平稳,“皮下的魂跟你的妖气相冲,得取出来。”
“取出来之后呢?”
“皮会复原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这缕魂,在下要留着。”
小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东家也对假脸上心了?”
周无瑕没答。